老巫婆啊……[ 引自普希金长诗《鲁斯兰与柳德米拉》。]
年轻太太在我眼里更高大了,—瞧她读的是什么书啊!这个—可不是瓷娃娃裁缝妻子……
我把书给她拿过去,伤感地交给她,她自信地说:
“你喜欢上这个啦!听说过普希金吧?”
我在一本杂志上看到过关于这个诗人的事迹,但我希望她亲口给我讲关于他的事,所以我说我没听说过。
她简短给我讲了普希金的生平和死亡,然后,像春天般微笑着,问我:
“瞧瞧,爱上女人是不是很危险啊?”
根据我所读过的所有的书,我知道,这确实危险,也很美妙。我说:
“虽说危险,但大家还都在爱啊!而且女人们还常常为此烦恼……”
她像看所有东西一样,透过睫毛看了我一眼,严肃地说:
“是吗?你还明白这个啊?那我但愿你—不要忘了这句话!”
接着,她问我喜欢哪些诗。
我挥舞着双手,一边背诵,一边对她说着什么。她静静地严肃地听着,然后站起身,在屋子里走来走去,若有所思地说道:
“你呀,小可爱,该去上学了!我给你想想办法……你的主人们都是你亲戚吗?”
我回答说是的,她惊叫了一声:“啊!”仿佛在责备我似的。
她借给我一本《贝朗瑞歌曲集》[ 贝朗瑞(1780—1857),法国杰出的民主诗人,写过四部歌曲集,《老乞丐》是其中一篇。],这是本很精美的书,带版画,裁口喷金,红色皮革封面。这些歌曲,凭着揪心的痛苦和疯狂的欢乐的奇怪组合,彻底让我疯掉了。
当我读到《老乞丐》的痛苦话语时,心里一阵发凉:
我这个害虫妨碍了你们吧?
那就用脚踩死这个害虫吧!
还怜悯什么啊?快来踩扁吧!
你们为什么不教我,
不让怪物循规蹈矩!
但愿害虫能变成蚂蚁!
但愿我死去,还拥抱着兄弟。
流浪汉老死之际,
我还是要报复这些仇敌。
可是这之后读到《哭泣的丈夫》,我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特别记得贝朗瑞的这两句:
快乐生活的科学道理
对普通人不算什么!……[ 引自贝朗瑞的《劳动之歌》。]
贝朗瑞激起了我无法无天的快乐—恶作剧的愿望,让我想对所有人说粗鲁的刻薄话。于是,短时间内,我就在这方面得到了长足进步。我把他的诗也记得烂熟,然后跑到厨房待上几分钟,如痴如醉地念给勤务兵们听。
但是,不久我就不得不停止了这样的做法,因为下面这两句:
十七岁的姑娘啊,
各种帽子都合适!
这两句引起了关于姑娘的令人作呕的话题,—这种侮辱把我气得发狂,我拿起平底煎锅照着叶尔莫辛的脑袋就是一下。西多洛夫和其他勤务兵把我从他那笨拙的手里夺下来,从那以后,我就不敢往军官厨房跑了。
主人们不让我逛街,我也确实没时间逛街,—工作是越来越多,现在除了平时身兼女仆、男仆和“听差”,我还要每天用钉子把白棉衬布钉在宽木板上,往上面贴上图纸,抄写男主人的工程预算,检查包工头的台账,因为男主人一天到晚都在工作,像个机器似的。
那个年代,市场的公有建筑转变成了商人私有,一系列的商业建筑在抓紧改建,男主人承包了一些店铺的装修和一些新店的建设。他制作出“改造房梁、在房顶开天窗”等设计草图。我带着这些设计图和一个装着二十五卢布钞票的信封去找老建筑师。建筑师收下钱,写上:“设计图符合现场情况,工程监理由某某负责。”当然,现场情况他没见过,也不会承担工程监理,因为患病,他就一直没出过家门。
我还给市场管理员和其他一些有必要的人行贿,从他们那里拿到男主人称之为“各种非法勾当的许可证”。由于这一切,我得到了当主人们晚上出去做客的时候,在门口,在门廊上等他们回来的权利。这种事不常有,但有时他们要过了半夜才回来,于是我就坐在门廊平台上或者原木堆上,一连几个小时望着那个太太房子的窗户,贪婪地倾听着快乐的谈话声和音乐。
窗户打开着,透过窗帘和花网,我看到军官们匀称的身影在各个房间晃动,身材滚圆的少校在滚动,太太游走其中,她打扮得出奇地简单和漂亮。
我自己默默称她为—玛尔戈王后。
“这就是法国书里描写的那种最快活的生活吧。”望着窗户,我这样想。我虽然还是个孩子,但看到“玛尔戈王后”周围那些男人跟黄蜂似的缠着她、盯着她,也难免产生强烈的嫉妒,心里总是有些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