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别咬文嚼字!”
“你不要教训我!”
过了一会儿,他们两个都气冲冲地互相对视着,说道:
“你这不要脸的饭桶,瞧你这肚子撑得……”
帕霍米算账似的答道:
“你,色鬼、山羊、女人的跟屁虫。”
掌柜一双手藏在袖管里,阴险地笑着,像怂恿小孩似的,给旧礼仪派的捍卫者打气:
有一次,老头们打起来了,彼得·瓦西里耶夫[ 彼得·瓦西里伊奇。]冷不防打了同伴一个耳光,打得对方落荒而逃,然后疲惫地揩着脸上的汗水,对着逃跑者的背影大叫:
“当心,这孽障要记到你头上!这该死的,让我这手遭了罪,呸!”
他尤其爱责备自己所有的朋友信仰不坚定,说他们堕落成了“反教堂派”[ 旧礼仪派的一个支派,产生于17世纪末。该派主张摒弃教会、神职人员和教阶制度,反对一切“圣礼仪式”和“天惠神赐说”,主张在家祈祷。]。
“这都是亚历克萨沙[ 逃亡的教派分子,真名叫П。В。利亚比宁。]在煽动你们胡闹,简直是公鸡叫!”
“反教堂派—是一种最可恶的异教邪说,那里,只有理性,没有上帝!哼,瞧吧,哥萨克中已经有人只敬重《圣经》了,可是这《圣经》是从萨拉托夫德国人那里,从留托尔那里来的[ 这里鉴定家彼得·瓦西里伊奇·瓦西里耶夫把俄国的“反教堂派”和德国马丁·路德(1483—1546)创立的新教搞混了,以为“反教堂派”是从“萨拉托夫德国人那里”(当时俄国萨拉托夫地区有个德国人居住区,那里信德国的新教),从“留托尔(误为路德)那儿来的”。]。据说,‘为了叫得体面点儿,才叫留托尔,其实,留托尔就是留托,真好听,留托!’[ 16世纪教会作家帕尔费尼的《致反留托尔们的一位无名之士》中的一句话。彼得前面把留托尔当成了路德,接着又扯到别的留托尔们上,说明他并不清楚反教堂派是怎么回事。]反教堂派又叫沙洛普特派[ 鞭身派的一个分支,产生于19世纪60年代,与反教堂派并非一派。],也叫史敦达教派[ 19世纪中叶的一个俄国教派,该派反对官方教会和神职人员,主要的宗教活动形式是念《圣经》,尤其是念《新约》,与反教堂派并非一派。],这些都是从西方来的,是那边的邪教。”
他用那残废的脚跺了一下,冷酷而重重地说道:
“这种新潮的教派就该赶出去,这样的该烧死!但我们和他们不同,我们自古就是俄国的人,我们的信仰是纯粹的,是东方的,原汁原味的俄国教派,而这些—西方的,都是胡编乱造的自由思想!从德国人、法国人那里能带来什么好东西?比如他们在一八一二年……”
他讲得如痴如醉,完全忘了眼前是个小孩子,他一手抓住我的腰带,时而拉到跟前,时而又推出去,漂亮地、激动地、像年轻人那样热情地说:
“人的理性,在自己各种臆想的密林中徘徊,就像一只屈从魔鬼的恶狼在转悠,在折磨着上帝的恩赐—人的心灵!这些魔鬼的门徒能想出什么啊?波果米勒派[ 中世纪保加利亚基督教“异端教派”之一,古斯拉夫语“波果米勒”意思是“爱上帝的人”。该教派认为上帝生有两子,名撒旦(魔鬼)和耶稣基督。撒旦代表恶,基督代表善。善恶相斗,最后善终将战胜恶。],整个反教堂派就是从它那里来的,这个教派说撒旦是上帝的儿子,是耶稣基督的哥哥,—瞧这胡说八道!还教人:不要听上司的话,不要干活儿,妻子、儿女—统统抛弃,人什么都不需要,什么规矩也不要,人想怎么活就怎么活,按照魔鬼的指引过日子。瞧,又是这位亚历克萨沙,哎,这蛆……”
“啊,没有翅膀的灵魂,啊,天生的瞎眼猫啊,—我要跑到什么地方才能避过你们呢?”
然后,他把头一仰,双手撑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地望着冬天灰色的天空,好半天没吱声。
他开始对我更在意更亲切了,碰见我读书,会抚摸着我的肩膀,说:
“读吧,小家伙,读吧,有好处的!你有那么点儿聪明,可惜,不尊重长辈,对任何人都以牙还牙,你想想看,这种顽皮会把你引到哪里去啊?这个,小家伙,只会把你引到监狱去啊。书嘛,你是要好好读,可是记住,书毕竟是书,要自己动脑筋才行!鞭身派[ 俄国正教的一个分支,认为人能同“圣灵”直接交往,不需要神职人员作中介。]有个叫达尼洛[ 达尼洛·菲利波维奇(约1600—1700),鞭身派创始人。鞭身派信徒说:“他是个反教堂派分子……”]的辅导教师,他竟然认为无论新书,还是旧书,全都没用,便把书都装进袋子—扔到河里!是啊……这个,当然,也—很愚蠢!这个,又是亚历克萨沙那鬼脑筋想出来的损招……”
他越发经常提起这个亚历克萨沙。有一次,他来到铺子,一脸担心和严峻的表情,向掌柜宣布:
“亚历山大·瓦西里耶夫[ 即亚历克萨沙。]就在这里,就在这城里,昨天到的!我找啊、找啊,没找到。他躲起来了!我坐坐,或许,他会来这里看看……”
掌柜不友好地答道:
“我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人也不认识!”
老头儿点了点头,说:
“就该这样:对于你—所有人不是买主就是卖主,再没什么别人了!给杯茶喝喝……”
我提着一大铜壶开水回来时,铺子里已经有了几个客人:鲁基安老头儿愉快地微笑着,门背后暗角里,坐着一个陌生人,他身穿暖和的大衣,脚蹬一双长筒毡靴,腰系一根绿色的宽腰带,帽子歪戴着,压到了眉毛上。他脸上没什么特征,沉静、谦虚,像一个才丢了饭碗,并正为此万分苦恼的掌柜。
彼得·瓦西里耶夫并不朝他那边看,在说着什么,语气严厉而有力度,他哆嗦着一直在用右手推帽子:抬起一只手,好像要画十字,然后把帽子往上一推,再往上,再往上,差不多要到脑门心了,然后又紧拉下来,几乎盖住了眉毛。这种抽搐的动作让我想起那个小傻瓜—“兜里装死鱼的伊戈沙”[ 伊戈沙是作者高尔基童年时的一个小伙伴,绰号“兜里装死鱼的伊戈沙”。]。
“我们这条浑浊的小河里游着各种鳕鱼,现在河水给搅得更浑了。”彼得·瓦西里耶夫说道。
长得像掌柜的那个人轻声而镇定地说:
“就算是说你吧……”
于是,这人又问,声音不高,但很诚恳:
“哦,那你讲讲你自己呢,汉子!”
“自己的事情我只告诉上帝,—这是我的隐私……”
“是啊,这也是我自己的事,汉子,”陌生人庄重而有力地说道,“请不要背向真理,不要故意视而不见,在上帝面前,在众人面前,这是极大的罪孽!”
我很喜欢他把彼得·瓦西里耶夫称作汉子,他那镇定而庄重的嗓音让我很激动。他说话就像是善良的神父在布道:“主啊,我生命的主宰!”边说,身子边向前倾,离开了椅子,同时,一只手在脸前舞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