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米小说网

千米小说网>高尔基三部曲的顺序是什么 > 12(第6页)

12(第6页)

冬天,生意清淡,买卖人眼里也没有了那种警惕、凶狠的目光,那种夏天里让他们显得活力十足、神采奕奕的眼神。沉重的皮大衣约束了行动,使人们躬身弯向地面。生意人们说话懒洋洋的,一生气就吵架。我想,他们这是故意找碴儿,只是为了向彼此证明:我们还活着!

我很清楚,是无聊压着他们、折磨着他们,对此,我这样解释,人们残酷、愚蠢的消遣算是对无聊那吞噬一切力量的一种无效抗争。

有时候,我跟彼得·瓦西里伊奇谈起这个现象。虽然他老是嘲笑我,捉弄我,但他喜欢我对书的嗜好,有时候,他会用教训的口吻、严肃地跟我说话。

“我不喜欢商人那种生活。”我说。

他把一绺胡子缠在一根长指头上,然后问:

“你打哪里知道商人生活的?难道你常常去他们家串门做客?这里,年轻人,这条街上不住人,这里的人只做买卖,要不就是—他们匆匆走过大街,然后回家了!人们都是穿着衣服出门,单从外表你无法看清他们。一个人只有在自己家里,在四面墙壁之内,才会毫不掩饰地过日子,而他是如何过日子—你是不清楚的!”

“商人的心思不管在这里,还是在家里,还不是一个样?”

“人家的心思,你怎么能知道呢?”老头子圆睁着眼睛,用沉重的男低音说道,“心思像虱子,数也数不清,—老人们总这样说。说不定,有的人一回家,就跪下去,痛哭流涕地祷告:‘上帝,请宽恕我,我在这神圣的一天作了孽啊!’也许,家对他来说,就是一座修道院,那里只有他跟上帝在过日子吧?是啊!每个蜘蛛都知道自己的角落,结网,知道自己的重量,以便能挂住自己……”

他严肃地说话时,声音听上去更加低沉、浑厚,像是在说重要的秘密。

“你喜欢议论,但是发议论对你还早了点儿,你这年纪,不是靠脑子过日子,而是靠眼睛过日子!意思是,你要看、要记,但不要吱声。智慧—用来做事,对于灵魂来说—是靠信仰!至于你读书—这是好事,但一切都要有个限度:有些人读书读走了样,读成了书呆子,读得没有了信仰……”

我觉得他会长生不老,—很难想象他会衰老、会有变化。他爱讲商人、强盗、假币贩子的故事,这些都是大名鼎鼎的人物。我已经多次听外公讲过,外公讲得要比这个鉴定家还要好。但他们讲的意思都一样:财富总是通过对人、对上帝作孽而得到。彼得·瓦西里耶夫不会同情人,但说到上帝,就带着温情,叹着气,避开对面的视线,说:

“瞧,人们就是这样欺骗上帝的,耶稣全看在眼里,哭着说:‘我的人们啊,人们啊,可怜的人们,地狱在等着你们啊!’”

有一次,我鼓起勇气提醒他:

“你也常常欺骗乡下人……”

可这并没惹他生气。

“我这算多大点事啊?”他说道,“不过骗个三五卢布—总共就这么点儿。”

他碰见我看书,就会把书从我手上拿过去,挑剔地问些我读过的内容,一边吃惊地表示怀疑,一边说:

“你瞧这,他能看懂这本书,这小机灵鬼!”

然后便条理分明、令人难忘地教我:

“听我的话,对你有好处!基里尔有两个,都是主教;一个是亚历山大城的基里尔[ 亚历山大城的大主教。],一个是耶路撒冷的基里尔[ 耶路撒冷的大主教(公元4世纪)。]。第一个基里尔反抗万恶的异教徒之源涅斯托里[ 康斯坦丁堡的总主教(公元5世纪)。],因为此人说,圣母是凡人,无法生神,只能生人,生下的人按名字和事业就叫基督,也就是救世主,这样,就不能叫她圣母,而应该叫基督之母。明白了吧?这个就是—异教!耶路撒冷的基里尔则是跟异教徒阿里[ 阿里否定希腊教圣父、圣子一体的基本教条,认为基督是处于神和人之间的小神。]作对……”

我很佩服他的宗教史知识,他用那细嫩的神父似的手抚弄着胡子,吹嘘起来:

“这方面的知识,我算得上一员大将,我曾在圣三一节[ 耶稣复活节之后第五十天的节日。]前去过一趟莫斯科,去跟那些邪恶的尼康派学者、神父和上流社会的人辩论;我那时还小,甚至跟教授们都交谈过,真的!我舌灿莲花,几下就把一个神父弄得答不上来,急得他鼻血都冒出来了,—就这样!”

他脸泛红晕,双眼像花儿一样绽放。

对手流鼻血,他认为这是自己的最高成就,是自己荣誉的金冠上最耀眼的一枚红宝石。他一说起这个就心驰神往:

“这是个英俊、健壮的神父!他站在讲经台前,鼻孔里吧嗒吧嗒滴出鼻血!他还没察觉自己的丑态。他像一头荒野中的雄狮那样凶恶,发出洪钟一样的声音!我却镇定自若,每句话都像锥子似的直刺他的心脏和肋骨!……他简直就像个烧热了的火炉子,被异教徒的敌意烧到白热化……哎,还真有这样的事!”

经常到铺子来的还有其他几位鉴定家:帕霍米,此人挺着个大肚子,身穿油光光的长褂子,独眼龙,满脸浮肿、朝天鼻子;鲁基安,一个矮小老头儿,人像老鼠一样狡猾、随和而活泼;跟他一起的是个阴沉的大个子,像是马车夫,黑胡子,一张死气沉沉、不讨人喜欢但还算英俊的脸上有一双呆滞的眼睛。

他们几乎总是拿些古书、圣像、香炉、杯盘之类来卖。有时候,他们会带卖家—伏尔加河对岸的大爷大娘们一起来店里。做完生意,他们就像飞到田坎上的乌鸦似的,就地坐在柜台旁,就着面包圈和熬过的糖喝起茶来,互相讲述着尼康派教堂对他们的排挤、压迫:哪里抄家,把祷告书都没收了;哪里的警察把祈祷室封了,并依据刑法第一〇三条[ 俄国《刑法典》第一〇三条规定了对分裂派的惩戒方法。]审判它的主人们。这个“一〇三条”常常成为他们的话题,但他们平静地谈论着,当这事是无法避免的,就像冬天里的严寒。

“警察”“抄家”“监狱”“审判”“西伯利亚”等字眼,常常在他们讨论宗教迫害时提到,这些词汇像滚烫的炭火落入我的心灵,燃起我对这些老头子的好感和同情。我所读过的那些书教我尊重那些矢志不渝的人,珍视坚定的信念。

我忘记了在这帮生活老师身上看到的所有缺点,只觉察到他们身上那种平静的执着,—我觉得在这执着背后藏着他们对真理不可动摇的信念,以及准备为真理承受一切苦难的决心。

后来,我在民间、在知识分子中,看到不少这类和类似的旧信仰捍卫者,我才明白,这种执着—是那些无处可去和什么地方都不想去的人们所具有的一种惰性。他们被这些旧式词汇、过时的概念束缚,并在这些词汇、概念中变得僵化了。他们的意志已停滞,无法与时俱进了,当受到某种外部打击,把他们从习以为常的地方扔出去时,他们就会机械地往下滚,就像山上的石头。他们凭着一种老朽、怀旧的力量和对痛苦和压迫病态的爱,固守着过时的真理坟墓。如果剥夺了他们的痛苦,他们的精神就空虚了,就像那风过晴天里的云,消散了。

为了信仰,他们心甘情愿怀着一种伟大的自我陶醉准备受苦受难—这个毫无疑问,信仰是坚定的,但它让人想起穿旧的衣服—那种沾满各种污迹的油腻腻的衣服,它仅凭这点才多少能抵御一些时间的侵蚀。思想和感情,一旦习惯了狭隘、沉重的偏见和教条的外壳,就算去掉了它们的翅膀、毁掉了它们的面容,它们还是会愉快、舒适地生活下去。

但为了确信这一点,我不得不经历了许多艰难的岁月,毁坏了自己心里许多东西,把许多事情从记忆里扔掉了。在那段时间,当我在无聊而无耻的现实中初次遇到生活老师的时候,我以为他们都是具有伟大精神力量的人,是世界上最优秀的人。他们几乎每个人都被审判过,坐过牢,从许多城市被赶出来,跟着囚犯一段一段地辗转迁移。他们日子过得都小心翼翼,不抛头露面。

但我看到,这些老人一面抱怨尼康派的“精神压迫”,一面却乐于,甚至甘愿互相压迫。

独眼龙帕霍米喝醉了,喜欢吹嘘自己惊人的记忆力,—他对一些书“了如指掌”,就像犹太教神学院学生[ 犹太教神学院学生毕业后担任拉比(犹太教神父),需要熟记《塔木德》。]需要熟悉《塔木德》[ 希伯来语,原意为“教学”。《塔木德》是流传三千三百多年的羊皮卷,一本犹太人至死研读的书籍,犹太教口传律法的汇编,是该教仅次于《圣经》的典籍。]一样。他用一根手指随意戳一页,手指点到哪个单词,就从哪个单词开始一口气背下去,发出软软的鼻音。他老是看着地板,他那唯一的一只眼睛在地板上惊恐地扫来扫去,好像在找某个值钱的失物。他最常表演的戏法是背诵梅舍茨基公爵[ 梅舍茨基公爵,谢苗·季尼索夫(1682—1741)的化名,旧礼教准则的倡导者,维戈夫修道院的奠基者和主持之一,著有《俄罗斯葡萄》。]的《俄罗斯葡萄》[ 该书全名是《俄罗斯葡萄—俄罗斯古代受难教徒史话》。],特别拿手的是熟知“优秀而大无畏的殉道者那坚忍、英勇的受难”[ 引自《俄罗斯葡萄》导言。]情节,但彼得·瓦西里伊奇却总是挑剔他的错误。

“简直胡说!这和苦修者基普里安[ 《俄罗斯葡萄》中的人物。]无关,这跟纯洁的杰尼斯[ 《俄罗斯葡萄》中的人物。]有关。”

“哪有什么杰尼斯?是吉奥尼西……”

已完结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