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高兴坏了:原来,这就是忏悔时神父问我的那种禁书啊!
晚饭吃得没精打采,没有平时那种喧闹和说话的声音,好像大家都有什么重要的事情需要慎重考虑。晚饭后,大伙儿都躺下睡觉的时候,日哈列夫把书掏出来对我说:
“嘿,再读一遍这个!念慢点儿,别急……”
有几个人默默从**爬起来,没穿外套,走到桌子跟前,盘起脚,围着他坐着。
我念完后,日哈列夫用指头敲着桌子,又说:
“这个—才是人生!哎,恶魔,恶魔……原来如此,老弟,是吧?”
西塔诺夫晃过我的肩头,念了几句,笑着说:
“我要抄到本子上……”
日哈列夫站起来,把书拿到自己桌子跟前,但站住了,忽然委屈地用颤抖的声音说道:
“我们活着,就像瞎了眼睛的小狗,不知道往何处去,上帝不需要我们,恶魔也不要我们!我们算上帝的奴仆吗?约伯[ 《圣经》中一位正直、品行端庄的人。]就是奴仆,上帝亲自跟他谈话!摩西也是如此。摩西的名字是上帝亲自赐予的:摩西意思是‘我的’,也就是上帝的人[ 《圣经》中,摩西是先知,名字本意是“从水里拉出来的”(《旧约·出埃及记》第二章第十节)。本书这里是俄语字面发音附会出来的意思。]。那我们又是谁的呢?”
他把书锁好,穿上衣服,问西塔诺夫:
“去不去小餐馆?”
“我要去我女人那里。”西塔诺夫轻声回答。
等他们一走,我就躺在门旁地板上,挨着巴维尔·奥金佐夫。他辗转反侧折腾了很久,鼻子发出喘息声,然后,忽然悄悄哭了起来。
“你怎么啦?”
“我非常同情他们,”他说道,“我跟他们一起生活了四年,我了解所有人……”
我也同情这些人。我们久久不能入睡,悄声谈着他们,在每个人身上寻找那些善良的美好的性格特征,而所有人身上的某种东西更加深了我们这些孩子的同情。
我跟巴维尔·奥金佐夫处得非常好。后来他成了一位出色的师傅,但没过多久,三十岁的时候,他开始滥酒。后来我在莫斯科西特洛夫市场碰见他,他已成了流浪汉,不久前,听说他得伤寒病死了。一想起这辈子多少好人糊涂地死去就不寒而栗!所有的人都是慢慢衰老,然后死去,这很正常很自然;但是,无论哪里,也不会像在俄国这么糊涂而可怕地迅速衰老……
那时,他还是个圆脑袋的男孩,比我长两岁,活泼、聪明、诚实,很有天赋:鸟儿、猫、狗画得特别好。他给师傅们画漫画像,把他们都画成了鸟儿,令人吃惊地神似。西塔诺夫—一只单腿站立的忧伤鹬鸟,日哈列夫—一只鸡冠被扯掉、头上没有羽毛的公鸡,病恹恹的达维多夫是一只可怕的麦鸡。但巴维尔最成功的作品是涂金师戈戈列夫老头儿—一只大耳朵蝙蝠,滑稽的鼻子,六爪的小脚;黑黑的圆脸上能看到一些白色的眼圈,瞳孔像扁豆,横在眼眶里,这使得他的脸栩栩如生并带着一副丑恶的表情。
当巴维尔把漫画给师傅们看时,他们并不生气,但是戈戈列夫的漫画让大家都不舒服,他们纷纷劝这个画家:
“你最好撕了它,不然老头儿看见会要你的命!”
这个又脏又猥琐的老头儿是个惹人厌烦的信徒,老是一副醉醺醺、阴险狡诈的样子,常常把整个作坊的事打“小报告”给掌柜。老板娘打算让这个掌柜娶自己的侄女,因此他就以整个店铺和所有人的主人自居。整个作坊都恨他,但也怕他,因此也怕戈戈列夫老头儿。
巴维尔狂热地想尽各种招数捉弄戈戈列夫,似乎打定主意不让戈戈列夫有一分钟的安宁。我也全力协助他,作坊师傅们都以我们那几乎总是残酷粗野的恶作剧为乐,但不忘提醒我们:
“要倒霉的,小伙子们!‘金龟子’[ 一种吃麦子的甲壳害虫。]会把你们赶出去的!”
“金龟子”—是作坊里的人给掌柜起的绰号。
警告并没把我们吓住,我们用颜料给睡梦中的他涂了个大花脸。有一次,趁他喝醉睡着了,我们给他鼻子涂上金粉,然后整整三天,他都没法把金粉从海绵似的鼻子的凹陷处弄干净。但每次我们让老头儿气急败坏的时候,我就想起那个轮船,想起那个矮小的维亚特士兵,心里有些惶恐。尽管上了年纪,戈戈列夫还是很有力气,一不小心落到他手里,就是一顿暴打,打了不说,还要去老板娘那里告状。
老板娘也每天都是醉醺醺的,因此总是那么快活、善良,她拼命吓唬我们,用她那胖胖的手敲着桌子,嚷嚷:
“又是你们呢,小鬼,又胡闹了吧?他—一个老人,应该尊敬他才是!谁把这个煤油给他倒进葡萄酒杯的?”
“是我们……”
老板娘很惊讶:
“哎哟,天啊,他们居然自己还承认了!哎,这该死的……要尊敬老人啊!”
她把我们赶了出来,晚上向掌柜告发了我们,掌柜气愤地对我说:
“你怎么回事,你会读书,会读《圣经》,还会这个恶作剧,是吗?你得当心,老弟!”
老板娘是独身,楚楚可怜,常常喝多了甜酒,坐在窗边哼唱:
没谁怜爱我,
也没谁同情我,
谁也不知我的苦,
我的悲伤没人懂。
然后,哽咽着,拉着老人颤音:
“唔,呜,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