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期待这种格言警句,就像期待赏赐一样,—在这个充斥着陈词滥调、单调乏味的家里,能听到非同寻常的语句,那是件很令人愉快的事。
继父从来没有跟我提到母亲,甚至,似乎她的名字都没提到过。这令我很喜欢,油然升起一种对他近乎尊敬的感觉。
有一次,我向他问起上帝的事情,记不得问的是什么了。他瞟了我一眼,平静地说:
“不知道,我不信上帝。”
我想起西塔诺夫,就讲起他的事来,继父认真地听着,还是那么平静地说:
“他善辩,善辩的人多少还是会信点什么的……我很简单—就不信!”
“这可能吗?”
“这有什么不行?您瞧—我就不信……”
我眼里只看到一件事—他要死了。我未必会同情他,只是第一次觉得对这近在咫尺的垂死之人、对死亡的奥秘有了强烈而自然的兴趣。
这个人坐着,膝盖碰着我,在发烧,在想;他自信地按照自己的看法把人们分成三六九等。他什么都谈,就像是有权审判和裁决一样,—他身上有某种我需要的东西,或者某种突出的我并不需要的东西。这是个复杂得不可思议的人,头脑里装着无穷无尽的浩瀚思想。不管我怎么对他,他都是我的一部分,在我身上的某个地方生活着。我一想起他,他灵魂的影子就会映在我的心灵里。明天,他整个人就会消失,带走所有的一切:那些藏在他脑海里的、心里的、我觉得我能从他漂亮眼睛里读出来的东西。他一消失—我跟世界联系的一条活生生的线索就断了,只会留下回忆,这回忆会整个留在我心里,永远局限在我心里,不会改变。而鲜活的一切,都在变化着—逝去……
这就是思想,而在思想里有种难以言说的东西,它产生思想、培养着思想,同时强迫人去审视生活现象,每个现象都要求给出回答—这是为什么呢?
“好像,我快躺下了,你是知道的,”一个雨天,继父这样说,“这该死的虚弱!什么事都不想了……”
第二天喝晚茶的时候,他特别细心地抹去桌上和膝盖上的面包渣,从身上掸去某种看不见的东西,老主妇蹙着眉头怀疑地看着,悄声跟儿媳妇说:
“看啊,他还会收拾身上呢,多干净啊……”
过了两天,他没来上班。老主妇塞给我一个很大的白色信封,说:
“这是昨天中午一个女人送来的,忘了给你。非常可爱的一个小女人,她找你什么事,我就不知道了,真的!”
信封里有一张医院用笺,上面用很大的字写着:
请抽空过来见一面,我在马丁诺夫医院[ 当时下诺夫哥罗德最大的医院。]。叶·马。
第二天早上,我坐在病房里继父的床边,他的身子比病床还长,乱套着灰色袜子的两只脚伸出了床靠背的铁栏杆。一双漂亮的眼睛迷茫地在黄色的墙上扫来扫去,落在我脸上,落在坐在床头凳子上的一位姑娘的小手上。她把一双手放到枕头上,继父张开嘴,脸颊挨着她的手摩擦着。姑娘有点丰满,穿一身黑色素净的连衣裙,鸭蛋脸上淌着泪水,湿润的淡蓝色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继父的脸、尖尖的骨骼、又尖又大的鼻子和黑黑的嘴巴。
“该去请神父来了,”她悄声说,“可是他不准……什么都不懂……”
她把双手从枕头抽回来,压在胸口上,像在祈祷。
继父苏醒了一会儿,看看天花板,严肃地皱起眉头,像是想起了什么,然后向我伸出一只瘦骨伶仃的手:
“是您吗?谢谢,这,您也看见了……我觉得自己糊涂得很……”
他很疲倦,合上了眼,我摸了摸他那长长的冷冰冰的带蓝色指甲的手指,姑娘轻声请求:
“叶夫根尼·瓦西里耶维奇[ 高尔基继父的尊称。],你就同意了吧!”
“这位,你们认识一下吧,”他眼睛看着她对我说道,“很可爱的一个人……”
他沉默了,嘴巴越张越大,忽然,像乌鸦似的沙哑着嗓子叫了一声,身子在**乱动起来,推开了被子,一双**的手在身子四周摸索着。那姑娘把头埋进枕头,号啕大哭起来。
继父很快就死了,一死,脸色就好看了。
我扶着那姑娘从医院出来。她病恹恹地摇晃着,哭着。她一只手里捏着一团手帕,交替着,一会儿擦擦左眼,一会儿擦擦右眼,把手帕越卷越紧,然后凝视着它,仿佛这是她最后的最贵重的东西。
忽然,她停下来,依偎着我,带着责备的口气说:
“连冬天都没活到……唉,天啊,天啊,这是怎么回事啊?”
然后,向我伸出一只被泪水打湿的手。
“再见,他对您可是赞不绝口,明天—葬礼!”
“送您回家吗?”
她往四下望了望:
“干吗?现在是白天,又不是晚上。”
我从巷子拐角后面望着她的背影,—她慢慢走着,像是不急于赶路。
八月,叶子已经开始飘落了。
我抽不出时间去给继父送葬,从此,就再也没有见到那个姑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