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唱得不错。”主人喃喃说道,晃着脑袋,微笑着。
克列晓夫唱出芦笛似的嘹亮歌声:
美丽的姑娘回答他:
“我是一个孤儿,没有谁会要我……”
“精彩,”主人悄悄说,闪着那发红的眼睛,“啊,见鬼……精彩!”
我看着他,心里很高兴;如泣如诉的歌声盖过了小餐馆的嘈杂,越来越强烈、越来越亲切、越来越动听:
我们村里人日子过得真孤僻,
都不叫姑娘我去参加晚会,
哎,我穷得没有体面的衣衫,
不配去结识威武彪悍的年轻人,
一个鳏夫要跟我结婚,要我做他的用人—
可我不想屈从于这样的命运!……
我的主人不害臊地哭起来,他低头坐着,**着隆起的鼻子,眼泪滴到膝盖上。
第三支歌唱完,他激动也有点沮丧地说:
“这地方我没法再待下去了—快要熏死了,见鬼……回家!……”
到了街上,他提议:
“好啦,彼什科夫,我们去旅馆吃点东西……不想回家!……”
他也没讲价,就坐进了一个出租雪橇,然后一路都不说话,到了旅馆,占了张角落里的小桌子,往四周看了看,就马上开始悄声而气愤地埋怨起来:
“这蠢货弄得我心烦意乱……多愁善感……不行,你读书,你来判断一下,这是个什么鬼怪世界啊?活着活着就四十岁了,有老婆,有孩子,但就是没人可以交谈。有时候,真想敞开心扉谈谈,—可是无人可谈!跟老婆谈吗?你不会理解她的想法……那她怎么啦?她有孩子……还有家务事、自己的事!她跟我不是一条心。俗话说,老婆在生第一个孩子之前算朋友……她现在就这样……你亲眼所见……不会吹笛,也不会跳舞……完全是一堆死肉,真是活见鬼!真郁闷啊,老弟!”
他哆嗦着喝完那又苦又冷的啤酒,沉默了一会儿,把长头发捋捋,又开始说了:
“总的来说,老弟,人都是坏蛋!你在那里跟一群乡巴佬谈天说地……我能理解,不公正的事、卑鄙下流的事真是太多了,真的,老弟……全是贼啊!你想想,你的话有几个人听得进听得懂?一丁点都不会有!确实,他们—彼得、奥西普—全是骗子!他们在我面前什么都说,包括你说了我什么,也都跟我讲……你怎么啦,老弟?”
我沉默了,惊呆了。
“对啦!”主人笑着说,“你打算去波斯是对的,那里你什么也不懂—完全是另一种语言!要是讲自己本国的语言,那全是下流卑鄙的东西!”
“奥西普说过我?”我问。
“是啊,那你—怎么看?他最多嘴,一个饶舌鬼。他啊,老弟,狡猾的玩意儿……不对,彼什科夫,话是说不明白的。什么是真相?真相又有何用?反正就像秋天的雪花,落到泥泞的地上,就融化掉了,然后就更加泥泞了。你啊—最好闭嘴……”
他一杯接一杯喝着啤酒,但就是不醉,说话越来越快、越来越生气:
“俗话说:言语不是凿子,沉默才是黄金。哎,老弟,愁啊,愁啊……他唱得对:‘我们村里人日子过得真孤僻。’人生真孤独……”
往四周看了一下,他压低声音跟我说:
“嘿,我找到个……知心朋友—就是这里遇到的那个女人,一个寡妇,她丈夫因为造假钱被判决流放西伯利亚,就关在这里的监狱里。我跟她相识了……她穷得一个铜板也没有,她是那种,你知道……一个鸨母介绍我跟她认识的……我细细一瞧—多可爱的人儿啊!长得漂亮,年轻,简直太美了!一两次……之后我跟她说:怎么能这样,你丈夫是个骗子,你自己也不规矩,你干吗要跟他一起去西伯利亚?你看,她要跟他一起去流放,真是的……可她却对我说:‘不管他是什么样的人,我都爱他,对我来说,他是个好人!说不定,他是因为我才犯罪的呢?我跟你犯下这样的罪孽,也是因为他需要钱,他是个贵族,习惯了养尊处优的生活。我要是一个人,那就会过得规规矩矩。您是个好人,我也很喜欢,但是,您不能跟我说这个……’见鬼!……我把我随身带的所有的钱—大约八十卢布全都给了她,说:‘对不起,我不能再跟你交往了,我不能再见你了!’然后,就离开她了……”
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酒劲又上来了,他趴下去,喃喃说道:
“我见了她六次……你没法明白,这是怎么回事!我也许还去过她那里六次,……可就是不敢进去……不敢!现在她—已经走了……”
他把手放在桌子上,转动着手指,悄悄说道:
“但愿别再碰上她……但愿!那就让一切都见鬼去吧!走,回家!”
我走出来,他摇晃着嘟囔:
“就这样啦,老弟……”
他讲的故事并不让我吃惊,—我老早就觉得他身上一定有某种传奇。
但他关于生活的看法,尤其是关于奥西普的那些话让我很是郁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