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坐在坟场中间的灌木林里。此人说话干瘪瘪的,一副就事论事的模样,整个人,从上到下,没一点儿让我喜欢的。他板着脸仔细问我读了些什么书,建议我参加他组织的学习小组,我同意了,然后我们就分手了—他警惕地环顾了一下周边荒芜的旷野,先走一步。
这个小组还有另外三四个小伙子,我是最小的,而且完全没有读过约翰·斯图尔特·穆勒的著作和车尔尼雪夫斯基[ 车尔尼雪夫斯基(1828—1889),俄国革命民主主义者、批评家、哲学家、作家,曾对穆勒的政治经济学理论写过评论文章。]对它的评注。我们常常在师范学院学生米洛夫斯基[ 米洛夫斯基(1861—1911),神学院学生,时任喀山小组领导人之一,后来成为作家,笔名叶列翁斯基。]家里聚会—后来他用笔名叶列翁斯基发表了一系列短篇小说,写了五部书后,就自杀了。像这样任性草率地结束生命的人,我还真见过不少啊!
这个师范学院学生不爱说话,思路狭窄,说话谨慎,住在一栋脏兮兮的房子的地下室里,常常干些木工活来“平衡身心”。跟他在一起很无聊。读穆勒的书对我也没什么吸引力,很快,我就觉得我对那些经济学的主要原理其实已经非常熟悉了,我在生活中直接掌握了它们,刻骨铭心、烂熟于胸,而且我觉得完全没有必要写那么厚的一本书,用艰涩难懂的词语来说这个,这些道理,任何一个为他人的幸福和安逸而耗费过精力的人都很清楚。我极其难受地在这个充满了胶水味道的地下室坐了两三个小时,看着那些小潮虫在墙上爬来爬去。
有一次,小组的导师迟到了,我们估计他不会来了,就买了一瓶伏特加、一些面包和黄瓜,搞了个小派对。忽然,窗边飞快闪过老师的灰色裤腿,还没等到我们把伏特加藏到桌子下面,他就来到我们中间,开始讲解车尔尼雪夫斯基的那些深奥的结论。我们大家都一动不动地坐着,就跟木头人似的,心惊胆战地等着我们中的谁会一脚踢倒酒瓶。结果导师踢倒了酒瓶,踢倒后,他向桌子底下瞄了一眼,没说一句话。哎呀,要是他结结实实地骂我们一顿还好受些啊。
他那沉默、严厉的面容和气得眯缝起来的眼睛都让我尴尬万状。我悄悄看了看同学们那羞得紫红的脸,真心觉得惭愧,觉得自己冒犯了这位导师,尽管酒不是我提议买的。
在这里读书很是无聊,我就想去鞑靼区看看,那里仁慈、亲切的人们过着一种别致的“至清至真”的淳朴生活,他们那蹩脚的俄语听起来很好笑。每到傍晚,清真寺那高高的尖塔上就会响起阿訇报祈祷时刻的声音。我想,鞑靼人的生活完全是另一番模样,对我来说很陌生,不像我所熟悉的那种令我不快的生活。
喀山附近,一艘满载波斯货物的大驳船“坐”到礁石上搁浅了,擦破了船底。码头装卸组带上我去给驳船卸货。时值九月,从上游吹来阵阵北风,灰色的河面激起一浪接一浪的怒涛,风狂怒地把浪花扯下,寒雨飘洒在河面上。装卸组有五十来个人,裹着粗草席或者帆布,神色凝重地站在空驳船的甲板上;一艘小拖轮喘息着拖着驳船前进,烟囱在雨中喷出一团团红色的火星子。
夜色降临,铅色的潮湿的天空渐渐暗下来,渐渐低垂到河面上。装卸工们抱怨着、咒骂着,骂雨、骂风、骂生活,懒洋洋地在甲板上爬来爬去,想找个躲避寒湿的地方。我觉得这帮半梦半醒的人是没法干活儿的,没法拯救那一船正在沉没的货物。
半夜时分,我们到了那个货船触礁的浅滩,大伙儿把空驳船和触礁搁浅的船,船舷挨着船舷系在一起,装卸组组长是个毒辣的小老头儿,一个小滑头,一脸麻子,嘴里污言秽语,有一双鹰眼和一个鹰钩鼻,他从秃顶上摘下湿漉漉的帽子,扯着女人似的尖嗓门喊:
“伙计们,祷告吧!”
黑暗里的甲板上,装卸工们聚成黑黢黢的一堆,开始像熊似的号叫,那个装卸组组长先做完祷告,尖声叫起来:
“点灯!小伙子们,该你们露一手了!孩子们,使点儿劲,上帝保佑,开干吧!”
于是,那些笨重的、懒洋洋的、湿漉漉的人们就开始“露一手”了。他们就像是投入战斗一样,扑向甲板、扑向正在沉下去的驳船的货舱—吆喝着,咆哮着,说着俏皮话。在我周围,一袋袋的大米、一包包的葡萄干、一捆捆的皮革和卡拉库尔羔羊皮,就像鸭绒枕头似的轻轻飞过,一个个敦实的人影跑来跑去,用号叫、呵斥、呼哨来互相激励、打气。简直难以置信,眼前这帮如此快活、轻松、吵闹着干活儿的人就是刚才那些笨拙、沉闷的人,刚才他们还在沮丧地抱怨生活,抱怨下雨和寒冷的天气呢。雨越下越大,越来越冷,风力也增强了,撕开了人们的衬衣,把衣服下摆掀到了头上,露出肚子来。在潮湿的黑暗里,借着六盏桅灯微弱的光亮,黑黢黢的人影跑来跑去,脚沉重地、咣当咣当地踩踏着驳船甲板。人们就像是渴望劳动似的干着活儿,就像一直期待着把四普特重的袋子在手中扔来扔去、背着货包奔跑的感觉。大家一边干活儿,一边孩子气地玩耍着,这种醉人的欢乐,在世上也只有女人的拥抱可以与之媲美。
一个蓄着大胡子、穿哥萨克式紧腰碎皱外衣的大个子男人,浑身湿漉漉的,—这个该是货主或者货主的代理,忽然**四射地号叫起来:
立刻,一些粗声粗气的声音从黑黢黢的四面八方传过来:
“三桶吧!”
“好,就三桶!加油干啊!”
于是,大伙儿活儿轮转得更快了,干得更起劲了。
我也抓了一些袋子,拖过去,抛下去,又跑回来抓,我觉得我以及周围的一切都像跳圆舞一样,疯狂地旋转起来,这些人是多么可怕呀,他们不知疲倦地、快乐而不惜力地干活儿,月复一月,年复一年地干,好像他们能一把抓住城里的钟楼和宣礼塔[ 伊斯兰教清真寺群体建筑之一,专门用于宣礼和确定斋月日期观察新月的尖塔。中国穆斯林称望月楼或唤礼塔。],随心所欲地搬到任何地方。
这一晚上,我都沉浸在从未有过的欢乐中,真心希望一辈子都沐浴在这种半疯半傻的、源源不断的狂喜中。船舷外,浪涛汹涌,雨点打着甲板,风呼啸着掠过河面,在黎明的灰色薄雾里,这些半裸的、湿漉漉的人们不知疲倦地拼命跑着,嚷嚷着,笑着,自恋地欣赏着自己的力量和劳动成果。这个时候,风撕开了厚重的云层,一小块蔚蓝的晴空中透出一缕淡红色的阳光,引得这群快乐的粗人们发出异口同声地咆哮。真想拥抱和亲吻这群两脚野兽,他们干起活儿来是多么聪明、灵巧,又是多么忘我而投入啊。
好像还没有什么能抗拒这股快乐而狂怒的力量所带来的冲击,这力量能够在大地上创造奇迹,能够在一夜之间用精美的宫殿和城市覆盖整个大地,就像童话里说的那样。阳光对着劳动的人们只照了一两分钟,扛不住厚厚的云层,沉了进去,就像一个孩子沉入了大海,此时,大雨如注。
“收工吧。”谁喊了一声,迎接他的是一阵劈头盖脸的骂声:
“我看你敢收工!”
这群半裸的人们冒着倾盆大雨和凛冽的大风,不停歇地干着活儿,直到中午两点钟卸货完毕。这让我不得不佩服人类世界竟蕴含着这么强大的力量。
随后,人们转到小火轮上,大伙儿一个个就像醉鬼似的睡着了。船一到喀山码头,人们就像灰色的泥流一样,涌上沙岸,去小酒馆喝那三桶伏特加了。
在小酒馆,小偷巴什金向我走过来,从头到脚仔细打量着我,问:
“你这是怎么啦?”
我兴奋地跟他讲了这次干的活儿,他听我讲完,叹口气,轻蔑地说:
“傻瓜!甚至连傻瓜都不如,你这白痴!”
他轻轻吹着口哨,像鱼似的摇晃着身体,从挤得密密麻麻的桌子中游走了。装卸工们围坐在这些桌子旁闹哄哄地大吃大喝,屋角有人用男高音唱起猥亵的小调:
嘿呀,这事就在半夜啊,
贵族太太来到小花园寻欢啊—嘿呀!
打更的在城里巡逻啊,
看到太太躺在地上……
大伙儿打着呼哨,哈哈大笑着,闹哄哄地说着大概在人世间都少有的难以启齿的粗话。
有人介绍我认识了安德烈·杰连科夫—一家小食品杂货店的老板,这家店铺藏在一条偏僻、狭窄小街的尽头,临着一条堆满垃圾的山沟。
杰连科夫的一只胳膊患有肌肉萎缩症,银色的络腮胡子里是一张善良的脸庞,有双聪慧的眼睛的他拥有全城最好的禁书和珍本书籍图书馆,吸引着喀山许多高校的大学生和各式各样怀揣革命抱负的人们。
杰连科夫的铺子在一个低矮的偏房里,紧挨着一个靠兑换钱币吃利息的阉割派教徒的房子。店铺有一扇门通向一个大房间,这房间有个向着院子开的窗户,透进来微弱的光,从这房间穿过去就是一间拥挤的小厨房,过了厨房,在偏房和阉割派教徒的正房之间是条黑暗的过道,过道角落里有个储藏室,里面就隐着那个“邪恶”的图书馆,它的一部分图书是用鹅羽笔抄写在厚厚的本子上的手抄本,比如拉夫罗夫的《历史信札》[ 拉夫罗夫(1823—1900),民粹派作家,于1868年至1869年以笔名米尔托夫发表这本著作。]、车尔尼雪夫斯基的《怎么办?》、皮萨列夫[ 皮萨列夫(1840—1868),俄国革命民主主义者。]的一些文章、《沙皇就是饥饿》[ 苏联生物化学家阿列克谢·尼古拉耶维奇·巴赫(1857—1946)于1883年参加民粹派时写的一本书。]、《狡猾的圈套》[ 俄国工业统计学奠基人瓦尔托尔(1851—1940)写的一本小册子。]等,所有的这些手稿都被人认真读过,揉得皱皱的。
我头一次去店铺的时候,杰连科夫还在忙着接待买主,他向我点了一下头,示意房门的位置;我进去一看:昏暗的角落里,一个小老头儿正跪着虔诚地祈祷,他长得就像谢拉菲姆·萨罗夫斯基[ 谢拉菲姆·萨罗夫斯基(1760—1833),唐波夫省萨罗夫修道院的修士,20世纪初被东正教会尊为圣徒。]。看着这个小老头儿,我觉得有些不妥、有点儿自相矛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