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图个心里舒坦呗!跟你们在一起,心里暖和着呢……”
毛皮匠的儿子赞同道:
“确实如此,‘红毛马’!我也是这样认为的。要是在其他地方,我也许早完蛋了。”
“红毛马”请求古里:
“弹起来!唱起来吧……”
古里把古斯里琴往膝盖上一放,弹唱起来:
你快升起来吧,快升起来啊,鲜红的太阳……
他的嗓音轻柔,直抵心房。
屋子里渐渐安静下来,大伙儿都在若有所思地听那如泣如诉的歌声和古斯里琴弦的丝丝细语。
“见鬼,唱得真好!”那个给阔太太姘居解闷的倒霉蛋叫嚷起来。
在这个老房子稀奇古怪的居民中,古里·普列特涅夫最有智慧,很会找乐子,就像奇幻童话故事里的喜神似的。他的心灵,涂上了各种青春的色彩,他那些妙趣横生的笑话、动听的歌曲,对世俗的辛辣嘲讽,敢于揭露生活里的粗俗虚伪—这些就像烟火一般让生活闪现出一些亮光。他不过刚满二十岁,看外表还是个孩子,但这幢房子里的所有人都把他当作能出谋划策、排忧解难的好帮手。好人喜欢他,坏人怕他,甚至连那个老警察尼基福内奇都常常对他露出狐狸般狡猾的微笑。
“马鲁索夫卡”大杂院是上山的必经之路,它连接着两条街:雷布诺利亚德和老戈尔舍奇纳。在后一条街的拐角处,离我们院子大门不远的地方,就是尼基福内奇那舒适的岗亭。
他是我们这个街区的警长,一个高个子干瘦老头儿,胸前挂满了奖章,看起来还算聪明,满脸堆笑,眼神非常狡猾。
他对我们这个新旧人员混杂的大杂院很是留意,他那瘦削挺拔的身姿一天出现在院子里好几次。他不紧不慢地走着,望着每家的窗户,那目光就像动物园里的看守在检查笼子里的野兽似的。这年冬天[ 大概在1886年1月至2月间。],他从一套房子里抓走了独臂军官斯米尔诺夫和士兵穆拉托夫,他俩都是圣乔治十字勋章的获得者,都参加过斯科别列夫将军[ 斯科别列夫(1843—1882),俄国将军,军事家,中亚征服者,1880年至1881年曾率领阿哈尔-捷金远征军攻打土库曼斯坦。]率领的阿哈尔-捷金远征军;被捕的还有佐布宁、奥夫相金、格里戈里耶夫、克雷洛夫及其他一些人,罪名是企图建立秘密印刷厂。穆拉托夫和斯米尔诺夫在星期日的大白天到城里大街上克柳奇尼科夫印刷厂偷铅字。为这事,他们被抓了。有天深夜,宪兵来“马鲁索夫卡”抓走了一个高个子的阴着脸的男人,我平时叫他“移动的钟楼”。一大早,得知这事后,古里气得胡乱拨弄着黑头发,对我说:
“赶紧,马克西莫维奇,真他妈见鬼,快跑,老弟,快点儿……”
跟我说了该往哪里跑后,他补了一句:
“可千万当心!那里可能有密探……”
这个秘密任务让我异常兴奋,我就像一只雨燕,飞快地飞到了船厂区。那里有一家黑黢黢的铜器作坊,我见到一个鬈发的年轻人,他有一双独特的蓝眼睛;他正在给一个平底锅镀锡,不过,他看起来不大像个工人。屋角的老虎钳旁,一个白头发用小皮带系起来的小个子老头儿正忙着打磨一只铜阀门。
我问这个铜匠:
“你们这里有活儿做吗?”
小老头儿气冲冲地回答:
“我们倒是都有活儿做,就是没活儿给你做!”
那个年轻人瞟了我一眼,然后又埋头弄平底锅。我悄悄用一只脚碰了他的脚一下,他吃了一惊,蓝眼睛恼怒地直盯着我,紧紧握着平底锅的手柄,仿佛要向我砸过来。可一看到我给他递眼色,就又平静地说道:
“走吧,走吧……”
我又向他递了个眼色,出了门,站在街上;鬈发年轻人伸直身子,也走了出来,默默地盯着我看,点上了一根烟卷。
“您是—吉鸿?”
“嗯,是的!”
“彼得被捕了。”
他气得皱起了眉头,眼睛打量着我:
“哪个彼得啊?”
“高个子的,像教堂助祭的那个。”
“啊?”
“我说完了。”
“彼得、教堂助祭,怎么跟我扯上关系了?”铜匠问,他提问的语气让我更确信他不是铜器作坊的工人。我跑回家,很得意自己完成任务了。这算是我第一次参加这种“地下”活动。
古里·普列特涅夫跟他们很接近,但是对于要他把我拉进这个圈子的请求,他说:
“你嘛,老弟,还早啊!你还得学习……”
有一次,叶夫列伊诺夫安排我跟一个神秘人物[ 此人是别列津(1864年生),1907年任第二届国家杜马副主席。]见面,这次见面的预防措施安排得十分周密,让我隐隐感到某种很肃穆的气氛。叶夫列伊诺夫带我到城外的阿尔斯科耶波列旷野[ 这是喀山城外的一片平原地带。],路上叮嘱我,这次见面一定要格外小心,要严守秘密。然后,他指着远处旷野里一个正在踱步的不大的灰色人影,转头看了看,悄声说:
“就是他!快跟着他走,等他一站住,你就走上前,说:‘我是新来……’”
秘密活动总是刺激而愉快的,但这次,我觉得有些滑稽:晴朗的天气、火辣的阳光下,一个孤零零的人就像灰色的草茎,在旷野里摇摆着,再没什么别的了。在那个坟场的大门口,我追上了他,这是个年轻人,有张干瘦的小脸,目光犀利,眼睛圆圆的,像鸟的眼睛。他穿一件中学生的灰色大衣,原先那种亮晃晃的扣子已经脱落,取而代之的是黑色的骨质扣子,那顶已经破旧的学生帽上还能依稀看到帽徽的印迹—总之,有点儿稚气未脱,但他急于装出大人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