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一个不是!”尼基福内奇坚决地肯定道,胸前的奖章晃得直响,就像马晃着身上的马具似的。他仰头喝掉一小碟茶,又兴致勃勃地讲起来:
“从最下等的站街妓女……到最高等的女皇,没一个不荒**不下流的!示巴女王[ 《旧约·列王记上》第十章。示巴女王听闻了所罗门王的名声,就用骆驼驮着香料、宝石和黄金来觐见所罗门王,向他倾诉了心里的一切。]穿过两千俄里[ 1俄里≈1。067公里。]荒漠去找所罗门王,也是为了荒**。叶卡捷琳娜女皇虽号称大帝,还不是这样……”
“比如,那个一年级大学生普列特涅夫。”
他老婆叹口气,插了一句:
“他人长得不怎么样,可还算不错吧!”
“谁啊?”
“普列特涅夫先生。”
“首先,他还不是先生,要等毕业后,才能叫他先生,他暂时还是个普普通通的大学生,这样的大学生我们这里成千上万。第二,你说他还算不错,这是什么意思?”
“他年轻、快乐呗。”
“首先,草台戏班子里的小丑也是快乐的……”
“那些小丑是因为钱才快乐。”
“闭嘴!其二,老狗也曾经是小狗,姜还是老的辣……”
“小丑就跟猴子一个样……”
“我再说一遍,叫你闭嘴!听到没?”
“哦,听到了。”
“那就好……”
尼基福内奇驯服了老婆,转来劝我:
“嘿,你该跟普列特涅夫认识一下,他可真有趣!”
他八成在街上看到过我和普列特涅夫一起,或许,还不止一次,我说:
“我们认识。”
“是吗?这样啊……”
他的话音里有些懊丧,接着猛地晃动身子,胸前的奖章又稀里哗啦一阵乱响。我一下子警惕起来:我知道普列特涅夫正在用胶版印某种传单。
他老婆一边用腿碰我的腿,一边调皮地挑逗老头子,而他,就像孔雀开屏似的,炫耀着他的花言巧语。他老婆的恶作剧搅得我心神不宁,无法专心听他说话,稍一走神,他的嗓音又变了,变得更轻、更郑重其事了:
“有条看不见的线,明白吗?”他问我,睁着圆圆的眼睛盯着我的脸,像是在害怕着什么,“你姑且把沙皇陛下看成一个蜘蛛……”
“喔呀,瞧你!”那女人惊叫起来。
“你,住嘴!蠢货,这么说是为了浅显易懂,不是有意诽谤,母狗!快去收拾茶炊……”
他眉头往上一挑,眯缝起眼睛,继续煞有介事地往下讲:
“这条看不见的线,就像一个蜘蛛网,以沙皇亚历山大三世陛下和皇室及其他人为中心,穿过各个内阁大臣,再穿过各个省长大人、各级官僚,一直到我,甚至到最下等的士兵。这条线无所不通,无所不连,像一座无形的城堡,维持着沙皇统治的万世永固。但是,那些被狡猾的英国女王收买的波兰人、犹太人和俄罗斯人却想方设法要扯断这条线,好像他们是为了人民似的!”
他身子朝着我探过桌面,恶狠狠地悄声说:
“你明白没?明白就好。我干吗跟你说这些?你的面包师老夸你,说你这小伙子聪明、老实,还打着光棍。可是,那些大学生老往你们面包店钻,整晚整晚地待在杰连科娃那房里。要是只有一个大学生,那还清楚,但要是很多大学生呢?嗯?我不好说大学生坏话,今天他是大学生,明天他就可能是检察官的同事呢。大学生们都是好样的,只是他们太急于出人头地了,而沙皇的敌人们在不断挑唆他们!明白不?我还要跟你说……”
“我们来杀盘跳棋吧?”他高兴地说,浑身洋溢着一股子俏皮劲儿。
“我的老丈人,我老婆的父亲。”尼基福内奇垂头丧气,很不爽地说道。
过了几分钟,我就告辞走了。那个调皮捣蛋的少妇在我身后关上门,顺手拧了我一把,说:
“多红的云彩啊,像火焰一样!”
天上有一块小小的金黄色云朵,正在慢慢散去。
虽然不想得罪我的那些老师们,但我还是得说,这个老岗警比他们更透彻、更直白地跟我讲清楚了国家的政权架构。上面某个地方坐着一只蜘蛛,从它那里伸出许多“看不见的线”,牢牢地连接和束缚着所有人的生活。很快,我就学会了随处察觉这种线结成的各种结结实实的圈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