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天芳树,望断归来路
寂寞深闺,柔肠一寸愁千缕。惜春春去,几点催花雨。
倚遍阑干,只是无情绪。人何处?连天芳树,望断归来路。
—《点绛唇》
岁月中,有多少相遇、多少别离,让人们在情感中起起伏伏。有多少是想忘却又难以忘却的,又有多少是不舍却又不得不舍的。那一个人,那一处街口,那一座城,许多的许多,在人们的背影里,渐远渐烟尘。
明水小镇、汴京、青州、莱州、淄州……这么多的城都已在李清照的身后。看似岁月艰深,蓦然回首,才觉得其实都是那么轻浅。不管那时心境苦涩或甜蜜,每一步都有许多的留恋。她甚至更惦念莱州了,那个荒远的城,那份寂寞,那份孤独,原来是那么难得。矮矮的小屋,简单的桌椅,小小的窗子,还有那藜草,一天天长高,漫过一级级的台阶。那哪是荒凉呢,那是隔断世事喧嚣的栅栏。无他的世事,独自的清幽。
原本的落寞,竟然是一种安稳。本应写更多的诗词给那城的,却只自顾说自己的愁怨,负了那段时光。
李清照忽然觉得,她竟然欠了莱州很多。她十分想念那个小城。
一座荒城,却成了此时深深的忆念,此时李清照的心中,该是怎样的悲苦?
想她少年那时,就寄情于诗词文章,一生追求平仄之境;素居青州,更是以《词论》评论先辈大家,虽然难免有被人诟病的“妄论”之说,但终显她心事峥嵘,力求完美。于生活中,她可以不慕求荣华富贵,但诗词不可潦草,志节更是心灵的持守。当国遇靖康之耻,她更是放笔文墨,棒喝世间宵小,呼吁天下志士,共赴国难。
在江宁城,爱国成了她的最强音。岁月有时候就是这样让人瞠目结舌。她的话音未落,作为一城之首的赵明诚,竟然因为小小的异乱缒城而逃,哪有一点谋国谋兵的骨气担当?
李清照羞愧难当,多想在那个夜里永不醒来。可第二天的早晨还是来了,她真真切切地看清了男人从城墙上顺着绳索笨拙下滑的身影。那是她黎明的噩梦。
谁弃了这一城,这一城也会弃了他。
赵明诚被罢了官,愧悔难当,深居家中,几日便憔悴得不成样子,看起来很让人心疼。可是他有多少是真心的悔悟,有多少是为自己的颜面叹息呢?
岁月太远,无处可问,无法相问。可那时,志节磊磊的李清照是可以问的,可她试了几试,还是放下了这口气。也许赵明诚那长吁短叹的样子,让她心软了。这毕竟是她的男人,是她身边唯一有着家乡温暖的树。尽管是这样怯懦,但多多少少包裹着她漂泊的根须,让她不至于无遮无掩地**在风雨之中。
李清照无数到唇边的怨言,也就成了软软的一句:“我们,走吧。”
生活不仅仅有诗与远方,还有诸多的苟且。很多时候,我们只能用那句“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来安慰自己,宽慰别人吧。
落花渐去的三月末,他们离开了建康城。
赵明诚没敢回头,因为他知道,虽然有移任湖州的调令可为自己遮挡,可作为普通的民兵,尚有为祸乱拼力一战的决心,他毕竟身为朝廷官员,却做出了缒城夜逃如此不堪的行径,实在无颜于这一城,无颜面对这一城父老。他也深深知道,更无颜于夫人李清照。他更知道,她也是他心中唯一的暖,无颜以对也得面对。
李清照还是回头看了一眼,因为她明白这一望是决绝的分别,再不会回来,她不想听那一城之笑骂。这城,是她的羞辱之城,是她和他的耻辱之城。
江宁,依江而建的宁静之城,在她和他的心里,恰似滔滔江水,再无安宁。
走吧,在无家的江南,寻一个可以相依立足的门楣,以北方的梦作家常烟火。
石头城的码头,赵明诚和李清照的一些亲近之人特来相送。大船起锚的那一刻,没有人说半句送别的话,只有轻轻的哽咽、低低的泣诉。
三月三的相聚,其实更是为这今日的相别埋下伏笔。一聚一别,多少说不出的滋味。
船溯江而上,渐渐向远,赵明诚的大哥赵存诚忽然大声喊道:“三弟,若是日后你能回山东老家,千万别忘了把我的灵柩带回去啊。”
国乱那时,如此一别,谁生谁死真是难料。赵存诚的一句话,顿时惹得船上船下哭声一片,直淹了江水的涛声。
大江一浩**,离悲足几重。
潮落犹如盖,云昏不作峰。
远戍唯闻鼓,寒山但见松。
九十方称半,归途讵有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