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院寝室内,烛火燃得正旺,跳跃的火光将窗棂上的竹影投在青砖地面,明明灭灭。
胤禛坐在紫檀木榻上,玄色常服的衣摆垂落,衬得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愈发修长。他指尖捏着一枚和田玉棋子,却久久未曾落下,目光沉凝地望着案上的棋盘,心中却是翻江倒海,乱得不成章法。
他素来是最看重规矩的人,一言一行皆合乎礼制,后院女人众多,他从未有过半分逾矩之举,便是对最得宠的李氏,也始终保持着理智的分寸。可方才在正院,瞧见顾娆被众人目光裹挟着,垂着头,那副死气沉沉的模样,他竟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心,脚步不受控制地便大步走了过去
那一瞬间,礼法规矩、福晋的体面,他竟全然顾不得了。
胤禛微微蹙眉,指腹无意识地着棋子,心底泛起一丝懊恼。他怎么就一时冲动了?
他岂会不知,自己这一举动,在旁人眼里是何等惊世骇俗。福晋素日里最是好强,眼里揉不得半点沙子,今日这般,无疑是将顾娆推到了风口浪尖上。
这份突如其来的冲动,怕是会害了她。
胤禛闭了闭眼,胸腔里掠过一阵后怕。还好,还好在最后一刻,他脑中那根紧绷的弦骤然清醒,硬生生压下了拉着她转身离开的念头,只是借着酒意说了几句模棱两可的话,才堪堪收场。
否则,顾娆往后在这后院里,怕是连立足之地都没有了。
他缓缓松开手,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寝室内,显得格外清晰。窗外的风,似乎更紧了些。
自阳历年那日的风波过去后,西爷的脚步竟五六日未曾踏足过后院半步。府里上下都忙着筹备接下来的春节,正院处处都是一派忙碌景象,晴澜院倒也跟着清静下来,顾娆的日子乍一看去,竟与往常别无二致。
前几日,晴澜院的气氛还凝重得像是浸了水的棉絮,透不过气来。钱满贯每日里守着院门,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生怕哪个不长眼的奴才借着送东西的由头,暗地里使绊子;翠珠和翠玉更是谨小慎微,端茶递水都要先试毒,连院子里的花草都仔细查验过,唯恐遭了旁人的算计。
可日子一天天滑过去,正院那边竟半点动静都无,既没有传唤问话,也没有送来什么带着敲打意味的赏赐,阳历年那晚的惊涛骇浪,仿佛真的成了一场无人记起的梦,悄无声息地湮灭在了岁末的忙碌里。
唯有顾娆心里清楚,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福晋是堂堂的皇子正妻,出身名门,执掌后院中馈多年,手段心智皆是上乘。想要整治她一个无依无靠的格格,何须用那些阴私下作的手段?有的是冠冕堂皇的理由!
她如今反倒不怎么担心福晋那边。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从她第一次侍寝的那夜起,就早己想过这些后路。
她与福晋,本就隔着云泥之别,也本就注定无法和平共处,不过是这场较量,比预想中来得早了些罢了。
顾娆真正忧心的,是西爷。
她倚在窗边,望着廊下那株落尽了叶子的腊梅,指尖无意识地划着窗棂上的冰花。这个时代的男子,向来是君为臣纲、夫为妻纲,何曾有过自省的道理?若是出了什么风波,只会将一切罪责都推到女子身上,轻飘飘安一个“红颜祸水”的罪名,便能将所有过错都洗刷干净。
那日西爷的一时冲动,究竟是真心护她,还是酒后失仪?这几日的避而不见,是碍于福晋的颜面,还是己然心生厌弃,觉得她是个惹是生非的麻烦?
顾娆不敢深想。
她太清楚了,在这深宅大院里,女子的荣宠全系于男子一身。若是没了西爷的庇护与宠爱,福晋要处置她,便如同碾死一只蝼蚁般容易,那时候,她才是真的走投无路,彻底完了。
只是眼下,她不能急。
急也无用。
顾娆轻轻叹了口气,收回目光,抬手拢了拢身上的素色披风。她只能等,等西爷再次踏足晴澜院的那一日。
到了那时,有些东西,便会不一样了。这日的晴澜院,檐角的冰棱正滴滴答答淌着融水,廊下晒着的梅香手帕被风卷得猎猎作响,一派安宁景致,却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生生打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