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娆垂着的眼睫轻轻颤了颤,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冷光,面上依旧是那副温顺恭谨的模样,柔声道:“嬷嬷放心,奴才省得。斋戒抄经本是分内之事,能为大阿哥尽一份心,奴才求之不得。”
赵嬷嬷满意地点点头,脸上的凝重淡了几分,却依旧没什么笑意,只道:“如此便好。老奴还要回禀福晋,就不多留了。”说罢,她略一颔首,转身便走,脚步依旧匆匆,仿佛这晴澜院是什么烫脚的地方,一刻也不愿多待。
看着赵嬷嬷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钱满贯才忍不住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格格,这寅时天还没亮,寒气最重,您身子本就单薄,再加上吃素斋戒……这分明是福晋故意磋磨您啊!”
翠玉也急得眼圈泛红:“是啊格格,福晋这是拿捏住了您不能拒绝的由头,明摆着要折辱您!”
顾娆缓缓站首身子,抬手理了理鬓边的碎发,指尖触到微凉的发簪,眸光渐沉。她何尝不知这是磋磨?寅时起身,顶着刺骨的寒风去正院,日日抄经,再加上素斋淡饭,不消半月,她这身子便要熬得垮掉。
可她能拒绝吗?
不能。
弘晖是福晋的心头肉,是西爷唯一夭折的嫡子,这份伤痛,是府里谁都不敢触碰的逆鳞。福晋借着为弘晖抄经的由头发难,名正言顺,任谁都说不出半个“不”字。
“无妨。”顾娆轻轻摇头,声音平静得听不出喜怒,“不过是抄经罢了,累不着我。”
她顿了顿,看向钱满贯,叮嘱道:“去库房取一件最厚实的狐裘来,再备一盏暖手炉。明日寅时,你们不必跟着,我一人去便是。”
钱满贯一愣:“格格,这怎么行?天寒地冻的……”
“听话。”顾娆打断他的话,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你们跟着,反倒容易落人口实。福晋要磋磨的是我,与你们无关。”
翠珠和翠玉对视一眼,皆是满心的担忧,却也知道顾娆说得有理,只能红着眼点头应下。
夜色渐浓,晴澜院的灯一盏盏熄灭,唯有顾娆屋内的烛火,亮了许久许久。
她坐在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指尖在窗棂上轻轻划过,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胤禛,你当真就这般将我弃之不顾了吗?
她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在烛火下投下淡淡的阴影,眼底却没有半分惧色,只有一片沉寂的冷光。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福晋想让她认输?
没那么容易。
寅时的天,墨色浓得化不开,寒风裹着碎雪子,刮在脸上像针扎似的疼。
顾娆裹紧了狐裘,手炉揣在袖中,却依旧挡不住那股子透骨的凉意。她没让下人跟着,独自一人踩着青石板上薄薄的冰碴,往正院的方向走。夜色沉沉,西下里静得只有风声,连守夜的奴才都缩在暖阁里,只留两盏昏黄的灯笼,在寒风中摇摇晃晃。
正院的小佛堂早己备妥,檀香袅袅,烛火通明。赵嬷嬷候在门口,见了她,只淡淡颔首,引着她进了堂内。佛堂内供着弘晖的牌位,牌位前摆着新鲜的瓜果点心,青烟缭绕间,透着几分肃穆与冷清。
“格格且安心抄写,老奴就在外头守着。”赵嬷嬷的声音毫无温度,说完便退了出去,顺带将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头的寒风,也隔绝了所有生气。
顾娆走到案前,案上早己铺好了宣纸,研好了墨,旁边堆着厚厚的一摞佛经。她净了手,盘膝坐下,提起狼毫,指尖触到冰凉的笔杆时,才发觉自己的指尖早己冻得发麻,她抬眼看去,只有角落里放着一个孤零零的炭火盆子,里面的炭也是最低等的黑炭,隐约传来一丝呛人的碳气,她只得站起身,将紧闭的窗户打开一丝缝隙,这样一来屋内那仅有的热乎气也被散的一干二净!
她坐在蒲团上深吸一口气,落笔。一笔一划,皆是工整的小楷,墨汁落在宣纸上,晕开淡淡的墨迹。
寅时到辰时,辰时到午时,外头的天色渐渐亮了,又渐渐暗了下去。佛堂里静得落针可闻,只有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与窗外呼啸的风声交织在一起。
赵嬷嬷按时送来素斋,不过是一碗清粥,两碟子小菜,寡淡得让人咽不下去。顾娆却吃得慢条斯理,她知道,自己必须吃,若是身子垮了,才是遂了福晋的愿。
一连数日,皆是如此。
顾娆每日寅时出门,深夜才归。晴澜院的下人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又无能为力。钱满贯每日都备好姜汤,等她回来时,亲手端到她面前。翠珠翠玉则夜夜守着,生怕她冻出病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