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娆抬眸看了眼内室的方向,隐约能听见李氏压抑的呜咽声,她敛了敛神色,屈膝福身:“爷也别太操劳,仔细身子。”
西爷“嗯”了一声,没再多言,转身掀了门帘进了内室。
顾娆立在原地,望着那晃动的门帘,眸色沉沉。
李氏又多了个阿哥本是大喜事,偏生三阿哥先天不足,往后这东院,怕是要常年弥漫着药香了。
李氏若是个聪明的就应该将心思放在调养幼子上,有两个阿哥傍身,只要不是犯了天大的错误,就没人能奈何的了她,可是转念一想,就李氏那脾性,怕是难想的开
她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对身后的翠玉道:“咱们回去罢。”
刚进晴澜院的院门,钱满贯就迎了上来,低声道:“主子,小厨房温着您爱喝的雪梨汤。”
顾娆点了点头,迈步进屋,脱下斗篷递给翠珠,却没什么胃口。她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望着窗外的月色,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窗棂。
她着实是有些心疼西爷,福晋的嫡子他口中虽然没说,想必也是极其看重的,最后落了那么个结果,如今李氏的阿哥虽然生下来了,又是先天病弱,她想到了尹氏的事情,想着要不要和西爷说一下,毕竟若是尹氏这胎再出了什么问题,她真的不敢想,西爷该有多伤心
想着想着又突然想到今儿个在东院里,福晋如今真是受了刺激,这么大的事儿竟然没露面,尹格格身怀六甲没去是可以体量的,可宋格格也没去这就有点儿让人琢磨不透了
正怔忡间,钱满贯又轻声道:“主子,方才听东院的小太监说,太医还说,三阿哥这身子,怕是……怕是难养。”
顾娆指尖一顿,抬眸看向他:“这话可别外传。”
“奴才省得。”钱满贯躬身应下。
顾娆没再说话,只是望着那盅热气腾腾的雪梨汤,心头忽然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儿
等月亮挂上了树梢,钱满贯提着膳盒进来一边摆膳一边跟顾娆说道
“太医刚从东院出来就被宋格格那边的人请到了晴雅院,说是大格格突发高热。情况紧急…”
顾娆捏着筷子的手顿了顿,晴雅院是宋格格的院子,怪不得今日李氏生产这般大事儿,宋格格没到场,原来是大格格那边又不好了
她眼下也没了胃口,将手中的筷子放下后,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轻声吩咐道,“去库房取一盒主子爷赏的燕窝来,我去宋姐姐那里看看大格格。”
如今福晋得了失心疯一般两只眼睛死盯着尹氏,西爷那边在东院儿怕是也走不开,她与宋格格一向交好,跑一趟也是应该的
待顾娆领着翠玉踏进晴雅院,一股浓重的药香便扑面而来,混着夜露的潮气,闷得人胸口发紧。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廊下挂着的羊角灯,被风吹得轻轻摇晃,将窗纸上的人影晃得忽明忽暗。
翠玉上前叩了叩房门,里头传来守门婆子的应声,门轴“吱呀”一声被拉开,露出的却是一张愁云密布的脸。
顾娆径首穿过了院子,抬脚迈进屋里,一眼便瞧见宋格格正守在大格格床前,身上还穿着家常的素色软缎夹袄,发髻松松挽着,几缕碎发黏在汗湿的额角。她听见动静转过头,那双往日里总是含着笑意的杏眼,此刻早己哭得红肿不堪,眼皮肿得像两颗浸了水的樱桃,眼底布满了细碎的红血丝,眼下泛着青黑,瞧着憔悴得不成样子。
看见是顾娆,宋格格先是一愣,随即鼻头一酸,强忍着的泪意瞬间决堤。她连忙用帕子捂住嘴,哽咽着唤了一声:“妹妹……”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连站起身子的力气都似有若无。
床边的帐子半垂着,隐约能瞧见里头躺着个小小的身影,盖着厚厚的锦被,太医正坐在床边,眉头紧锁地替大格格诊脉,药童则在一旁麻利地捣着药杵,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满室的压抑愁绪,几乎要将这方寸之地压垮。
顾娆看着她这副形容枯槁的样子,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住,泛起一阵细密的酸涩。宋格格素来爱洁,往日里见她,哪一次不是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簪环首饰戴得妥帖,连衣裳的褶皱都要仔细抚平。可眼下,她发髻散乱,素色夹袄上甚至沾了几滴不知是药渍还是泪痕的印子,那双哭肿的眼睛里满是惶惶不安,哪里还有半分往日里温婉从容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