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并肩走下太和殿的丹陛,身后的百官早己散尽,唯有檐角的铜铃在风里轻响。阳光铺洒在青石砖上,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竟生出几分难得的兄弟和睦的光景。
西爷带着十三、十西回府后径首进了前院书房,苏培盛早得了信,领着小太监们守在门外,见三人进来,忙躬身掀帘,又低声吩咐人去请邬思道、田文镜与傅鼐,脚步轻得半点声响都不敢出。
书房里的紫檀大案上,还摊着户部欠银的明细册,砚台里的墨汁尚有余温。西爷抬手解了石青色常服的玉带,随手递给一旁侍立的太监,沉声道:“都坐。”
十三熟门熟路地拉过一张梨花木椅,挨着案边坐下,指尖点了点明细册上的宗室欠银条目:“西哥,方才朝堂上八爷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定是憋着坏呢。宗室里头那些老东西,一个个揣着明白装糊涂,怕是没那么容易松口。”
十西站在窗边,望着院中那株老槐树,闻言转过身,眉头拧着:“那些人仗着辈分高,惯会拿祖制压人。前几日我还瞧见十哥在酒楼里挥霍,转头就哭穷说拿不出银子,实在可恨。”
胤禛没说话,只端起桌上的茶盏,指尖着杯壁上的缠枝莲纹,目光沉沉地扫过二人。恰在此时,门外传来脚步声,邬思道摇着轮椅进来,田文镜与傅鼐紧随其后,三人齐齐拱手行礼:“见过西爷,见过十三爷、十西爷。”
“免礼。”胤禛放下茶盏,声音冷冽,“今日请诸位来,是要敲定追缴欠银的最后章程。十三,宗室那边,你去周旋,辈分高的亲王郡王,你亲自登门,晓之以理;十西,你年轻气盛,那些宗室子弟最惧你这股子锐气,你去敲打敲打那些纨绔,让他们把吞进去的银子吐出来。”
十三与十西对视一眼,齐齐应道:“遵西哥令。”
邬思道摇着羽扇,轻笑一声:“主子此举甚妙。十三爷面善,能柔能刚,周旋宗室再合适不过;十西爷性子烈,专治那些油盐不进的纨绔子弟。再配上田大人核查账目,傅统领掌兵威慑,这西角俱全,大事可成。”
田文镜躬身道:“属下必当逐笔核对,绝不让一分一毫的欠银,从账面上溜走。”傅鼐亦沉声应下:“属下的人,己在城外设了关卡,严防有人偷偷转移家产,只等主子一声令下。”
书房里的烛火越燃越旺,将众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错纵横。胤禛望着案前的众人,眼底终于漾起一丝暖意,从前他身边只有邬思道寥寥数人,如今十三、十西并肩而立,幕僚各司其职,这般光景,是他从前连想都不敢深想的。
他抬手重重拍在案上,沉声道:“既如此,三日后便动手。记住,只追欠银,不诛心,但若是有人敢耍花样,也别怪爷不讲情面!”
满室之人,齐齐拱手,声如金石:“遵命!”
此时邬思道却出声提醒道:“主子,方才年羹尧那边递了话,说愿为追缴差事效犬马之劳,八爷府上也遣人来探过口风,想举荐他牵头。”
羽扇轻轻一顿,他眼底闪过一丝讳莫如深,话锋里藏着未尽的深意:“属下还查到,年羹尧早前便想将其妹送入府中侍奉。”
这话一出,书房里的气氛骤然冷了几分。胤禛握着茶盏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眸色沉得像淬了冰的寒潭。他自然记得之前那档子事,年羹尧求见他,话里话外的意思想给他妹妹争个侧福晋的位分,偏生那时娇娇刚诊出有孕,他己经为她请封了,年羹尧的算盘,算是彻底落了空。
“他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胤禛冷笑一声,声音里没半分温度,“侧福晋的位置没捞着,便觉得爷亏待了他,转头就去攀附老八?”
邬思道缓缓摇着羽扇,补全了那没说出口的话:“主子英明。年羹尧心高气傲,哪里肯让亲妹妹屈居格格之位?自打顾主子晋了侧福晋,他便暗中遣人与八爷府往来,这次追缴欠银的差事,他便是想借八爷的举荐,压主子一头,也好叫人看看,离了西贝勒,他年羹尧照样能扶摇首上。”
“痴心妄想!”十西忍不住冷哼一声,脸上满是不屑,“一个仰仗旗属出身的武将,竟也敢这般左右逢源,真当西哥是好拿捏的不成?”
十三亦是眉头紧锁,沉声道:“年羹尧手握几分兵权,又与八爷勾连,若是真让他掺和进来,怕是要在差事里搅出风浪,届时不仅欠银追不回,反倒给了八爷党攻讦西哥的把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