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妃如今也搬进了慈宁宫,被西爷尊为圣母皇太后,窗棂外积雪皑皑,殿内地龙烧得暖融融的,却驱不散她眉宇间的烦躁。她斜倚在铺着厚厚貂绒的软榻上,手里捻着一串蜜蜡佛珠被她捻得咯吱作响。
听闻乾清宫那边为了顾氏的册封礼闹得沸沸扬扬,连几位老臣都闹到畅春园太上皇跟前,最后却被轻飘飘打发回来的消息,太后只觉一个头两个大,忍不住对着身旁侍立的柳姑姑抱怨道:“这个老西也真是的,当了皇帝怎么还越发不稳重起来!瞧瞧太上皇,一辈子心思深沉,眼底心里藏着多少事,旁人半分也捉摸不透,这才能稳坐江山六十一年。可老西倒好,满心满眼的偏疼,明晃晃地摆在眼前,恨不得昭告天下他看重顾氏!”
她重重叹了口气,将佛珠搁在一旁的描金托盘上,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顾氏是个安分的,这哀家都知道,也给老西生了那几个好孩子,可终究是汉女出身,如今这般逾制册封,仪典堪比皇后,那些八旗勋贵的唾沫星子,怕是能把紫禁城的琉璃瓦给淹了!”
柳姑姑是太后身边伺候了几十年的老人,素来沉稳通透,闻言只是淡淡一笑,上前一步,接过小宫女奉上的热茶,亲手捧到太后面前,声音温软却有几分道理:“太后息怒,依奴才看,皇上这样做,未必不是好事。”
太后抬眸瞥了她一眼,接过茶盏抿了一口,挑眉道:“哦?你倒说说,这哪里好了?”
“娘娘想啊,”柳姑姑垂着手,语气不疾不徐,“这后宫里头,最忌讳的就是暗地里的算计,皇上把对顾氏的看重摆在明面上,给了她旁人望尘莫及的体面,便是那些有心算计的人,也要掂量掂量,不敢轻易下手。毕竟谁都知道,动顾氏,就是动皇上的心尖子,那可是捅破天的罪过。”
她顿了顿,又道:“再者,太上皇那边不是也松了口吗?说到底,还不是看在弘?、弘曧两位阿哥的面子上。皇上这般张扬,也是为了给两位阿哥撑腰。往后这宫里,谁还敢拿‘汉女之子’的话头来嚼舌根?”
太后闻言,沉默半晌,指尖轻轻着茶盏的杯壁,眸中的烦躁渐渐褪去几分。她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只是做母亲的,总盼着儿子行事稳妥,少些非议。
“话虽如此,”太后终究还是叹了口气,“可这风头太盛,终究是隐患。树大招风,顾氏性子柔,怕是扛不住这些明枪暗箭。”
“太后放心。”柳姑姑微微一笑,语气笃定,“那顾氏看着柔,骨子里却是个有主意的。当年潜邸里那么多风波,她不也带着几个孩子稳稳当当过来了?”
太后点点头,没再说话,目光望向窗外纷飞的雪花。檐角的铜铃被风吹得叮当作响,她忽然想起老西幼时的模样,那时他便性子执拗,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后来还以为他改了,可如今看来倒是半点没改。
罢了,罢了。
太后端起茶盏,将温热的茶水一饮而尽。儿孙自有儿孙福,她如今在慈宁宫里安享晚年,操那么多心做什么。只要老西心里有数,只要这大清的江山安稳,便够了。
柳姑姑见太后神色缓和,便知她是想通了,连忙笑着岔开话题:“太后,御膳房今儿个做了您爱吃的枣泥山药糕,奴才让人给您端上来尝尝?”
太后眉眼舒展了些,轻轻颔首:“也好,去端来吧。”
册封礼的前一夜,顾娆许是因为最近情绪波动比较大,所以又梦到了跟多年前同样的梦境
不同的是,靠在西爷怀里的人变成了她,被打入冷宫的人却变成了年素心,她的嘴巴开开合合,面上一片悲愤,像是再对着顾娆说着什么,可怎么努力也听不清,无论怎么凝神,那声音都像是被一层厚厚的雾霭笼罩着,模糊不清。她只看到年素心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眼底翻涌着不甘与怨毒,像是淬了毒的尖刀,恨不得将她凌迟。
顾娆下意识地往胤禛怀里缩了缩,他却收紧了手臂,低头在她耳边低语:“别怕,有我在。”
那声音温润而坚定,是她熟悉的安心。可就在这时,眼前的景象陡然一转。
是在潜邸未扩建之前的正院,一片朦胧的月色。
月色下站着的,是乌拉那拉氏。
不是她临终前那般瘦骨嶙峋、气息奄奄的模样,也不是刚进府时那般眉眼带刺、处处挑剔的尖酸模样,此刻的她,约莫十六七岁的年纪,穿着一身大红的旗装,眉眼间还带着未脱的稚气,竟有几分动人的青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