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志们,我们的领袖拿破仑,”斯奎拉语速缓慢而坚定地宣布,“已经明确地—明确地声明—斯诺克从一开始就是琼斯的同党—是的,早在大伙儿还没打算起义之前就已经是了。”
“啊,那就不一样了!”鲍克瑟说,“如果这是拿破仑说的,那它一定是对的。”
“这才是真正的革命精神,同志们!”斯奎拉叫道。但大家注意到,他那双小眼睛闪烁着意味不明的光芒,脸色难看地朝鲍克瑟瞥了一眼。斯奎拉转身要走,却又停了下来,然后补充了一句让动物们印象深刻的话:“我给各位提个醒,你们每一只动物都要睁大眼睛好好看着。因为我们有理由相信,斯诺克的密探此刻正潜伏在我们中间!”
四天后的傍晚,拿破仑命令所有动物在院子里集合。等大伙儿都到了,拿破仑才从农舍里出来,身上别着两枚勋章(他最近给自己颁发了“一等动物英雄”和“二等动物英雄”勋章),九条猎犬绕着他上蹿下跳,发出让动物们胆寒的吼叫声。大伙儿都静静地蜷缩在自己的位子上,似乎预感到有什么可怕的事情将要发生。
拿破仑站在讲台上,严厉的目光一一扫过下面的一众动物。忽然,他发出一声尖厉的号叫,那些猎犬闻声立刻冲了出去,张口咬住了四只小猪的耳朵,硬生生把他们拖拽到拿破仑的脚边。鲜血四溅,四只小猪发出痛苦而恐惧的哀号。猎犬品尝到了血腥味,变得越发兴奋癫狂。出乎所有动物意料的是,还有三只猎犬忽然扑向了鲍克瑟。鲍克瑟看到猎犬来者不善,扬起前蹄,在半空中就把一只踹倒在地。这条狗被鲍克瑟踩在蹄下,发出哀号声,连连求饶,另外两个见状,吓得夹着尾巴赶紧逃走了。鲍克瑟看了看拿破仑,想知道接下来到底怎么办—是要把这只疯狗弄死还是放走?拿破仑似乎变了脸色,厉声命令鲍克瑟把狗放了。鲍克瑟听话地抬起蹄子,狗带着伤痕号叫着溜走了。
骚乱不久就平息下来了。四只小猪仿佛在脸上写满了罪状,颤抖着等待着最终的审判。拿破仑厉声要求他们立即坦白自己的罪行—当初首先站出来,抗议废除星期日大会讨论的就是这四只小猪。无须进一步逼迫,这四只小猪就什么都坦白了。自从斯诺克被驱逐后,他们就一直在与他秘密接触,并与斯诺克合作破坏了风车,双方甚至达成协议,约定将动物农场移交给弗雷德里克先生。这四只小猪还坦白,斯诺克私下里已经向他们承认,过去多年来他一直是琼斯的密探。当这四只小猪好不容易磕磕绊绊地说完这些,猎犬立即冲上去咬断了他们的喉咙。拿破仑扫视全场,表情阴沉,声音可怖,逼问在场的所有动物,还有谁要站出来坦白些什么。
曾在鸡蛋事件中带头起义的三只母鸡首先站出来,坦白斯诺克曾在梦中煽动她们违抗拿破仑的命令。她们也被屠杀了。接着,一只鹅走上前,承认去年秋收时私藏了六穗玉米,并且当晚就啃得一干二净。然后,一只羊坦白自己曾在饮水池里撒尿—她说这是斯诺克怂恿她的。另外两只羊则承认他们曾杀害过一只年迈的公羊,这头老公羊是拿破仑的忠实追随者—趁着老公羊咳嗽时,他们围着篝火追了他一圈又一圈。这些动物在说完后都被当场杀死。就这样,招供和处决持续进行着,直到拿破仑脚边躺着一堆尸体—自从赶走琼斯后,农场里第一次弥漫着如此浓重的血腥味。
等到一切都结束,除了猪狗,剩下的动物都蹑手蹑脚地溜走了。震惊和痛苦充斥着他们的脑海。动物们已经分不清哪个更让他们震惊—是那些与斯诺克结盟的叛徒,还是刚才目睹的残忍处决?在过去,类似的流血事件其实并不少见,但这次真正让动物们胆寒的原因是:他们正在同类相残。自琼斯离开农场后一直到今天,还没有动物杀死过别的动物,连一只老鼠也没有!克拉弗,穆丽尔,本杰明,所有的鸡、鹅、牛、羊,大伙儿一起到了小山丘上,来到那座还是半成品的风车旁,抱团依偎在一起,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让身体感觉到丝丝暖意。只有猫不在场—在拿破仑下令让所有动物集合时她就消失了。很长一段时间,大伙儿谁也不想说话。山丘上只有鲍克瑟还站着。鲍克瑟忐忑不安,黑色的尾巴不停地甩动,偶尔还发出一声惊讶的嘶鸣。最后他讲道:“我不明白。我不相信这样的事情会发生在我们的农场上。这一定是我们自身的错误造成的。在我看来,解决办法就是更加努力地工作。从现在起,我每天早上的起床时间要再提前一个小时。”
说完这话,鲍克瑟迈着沉重的步子向采石场走去。他一口气收集了两车石料,并拉到风车那儿。一直干到深夜,鲍克瑟才回去休息。
动物们挤在克拉弗身边,一句话也不想说。山丘上可以俯瞰整个农场—广阔的牧场一直延伸到大路旁边,草场、灌木丛、饮水池都一览无余。耕好的田地里,翠绿的麦苗正在茁壮成长;红色的屋顶上,烟囱里的炊烟正袅袅升起。这是一个晴朗的春天的傍晚,草地和茂盛的树篱被夕阳染成灿烂的金色。这个农场—他们惊讶地想起这是属于他们自己的农场,每一寸土地都是他们自己的财产—从来没有哪里像脚下的这片土地一样让动物们如此向往。克拉弗眺望着山下的风景,禁不住热泪盈眶。如果能说出自己的想法,她一定会说,当初动物们努力推翻人类的统治,绝不是为了眼前这一切。当初老麦哲第一次鼓动大伙儿起义的那个晚上,从未有动物期待过今天的恐怖和屠杀。在她幻想的未来世界里,农场里的动物将免于饥饿和皮鞭,所有动物一律平等,大伙儿根据能力分配工作,强者保护弱者—就像在老麦哲那晚的演讲上,她伸出前腿保护了那群小鸭子一样。然而,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们已经来到了一个没有动物胆敢说出自己的想法的时代,一个咆哮着的猎犬四处游**的时代,一个不得不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朋友在承认了骇人听闻的罪行后被撕成碎片的时代。克拉弗心里从未产生过起义或反叛的念头。她知道,即使是现在,动物们的生活也比琼斯时代要好得多,因此,当务之急仍旧是要阻止人类卷土重来。所以无论如何,克拉弗都会保持忠诚,努力工作,一丝不苟地完成任务,心甘情愿地接受拿破仑的领导。但话说回来,她和其他动物所希望的为之付出辛劳和汗水的东西,不是今天所见到的一切。他们建造风车,冒着琼斯的枪林弹雨,也不是为了今天所见到的一切。这就是她的想法,尽管她无法诉诸言语。
后来,克拉弗想到她可以用某种方式代替言语,从而把想说的说出口。她开始唱《英格兰的生灵》。身旁的动物们也跟着唱了起来,大伙儿把这首歌连着唱了三遍,歌声悦耳,但却缓慢而悲伤—他们以前从来没有这样唱过这首歌。
他们刚唱完第三遍,斯奎拉就带着两条猎犬过来,郑重宣布了拿破仑新颁布的特别法令—从现在起,所有动物禁止唱《英格兰的生灵》。
动物们目瞪口呆。
“为什么?”穆丽尔不可置信道。
“因为现在不需要《英格兰的生灵》了,同志们,”斯奎拉语气生硬,“这首歌是用来鼓舞动物们勇敢站起来革命的。但现在革命已经成功,最后的叛徒也在今天下午被处决了。无论是内部还是外部敌人都已经被肃清了。《英格兰的生灵》是表达对未来美好社会的渴望的,而现在,这个社会已经建立起来了。很显然,这首歌已经过时了。”
尽管动物们今天被吓得不清,但还是有些动物提出抗议。但就在这个时候,羊又像往常一样咩咩叫起来:“四条腿好,两条腿坏。”几分钟后,抗议无疾而终。
从此,这片土地上再也听不到《英格兰的生灵》的歌声了。取而代之的是诗人小缪斯写的另一首歌,开头是这样唱
动物农场,动物农场,
吾等勿使受犯!不敢毁
于是接下来的每个星期天早上,大家都会在升完旗后唱这首新歌。但不知怎的,无论是歌词还是曲调,动物们都觉得这首歌比不上《英格兰的生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