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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修身之道（第1页）

修身如琢玉，日复一日地打磨，不是为了成为他人眼中的珍宝，而是为了对得起内在那盏不灭的灯。

一

晨光初露时，我己在疼痛中醒来多时了。左膝的关节炎在这个湿冷的清晨格外活跃，像有个小人在骨头缝里敲打着顽皮的鼓点。我没有急着起身，只是静静地躺着，感受呼吸在疼痛的间隙中流动——这是修身的起点：接受，不抗拒。

保姆推门进来，看见我睁着眼睛，有些惊讶：“杨先生，您醒这么早？疼得睡不着吗？”

“疼是醒着的理由，不是睡不着的借口。”我慢慢坐起身来，“疼痛让人清醒，清醒才好修身。”

年轻时读《大学》，对“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序列总觉得有些迂阔。修身为何要放在第一位？治国平天下不是更重要吗？待到年岁渐长，跌过跤、犯过错、见过人世的复杂，才恍然明白：自身不修，一切皆虚；内心不稳，万事皆摇。

我记得父亲书房里有一方端砚，砚台边上刻着两个小字：“日新”。小时候问父亲是什么意思，他说：“就是每天把自己更新一点点。像这砚台，每天磨墨，墨迹不存，砚台却越用越润。”

那时不懂，现在想来，这正是修身的精髓——不是一次性的成就，而是持续的过程；不是轰轰烈烈的变革，而是细微处的坚持。

二

早餐照例是白粥，我吃得慢。每一口都在嘴里多停留一会儿，感受米的清香和水的甘甜。这不是刻意为之，而是多年养成的习惯——修身在衣食住行的寻常处。

抗战时期在上海，食物极度匮乏，一碗稀粥要分两顿吃。锺书那时常说：“季康，咱们把吃饭也当成修行吧。吃得慢，才能吃得少；吃得少，才能让这碗粥撑得久一点。”

我们真的这样做了。每一口粥都细细咀嚼，仿佛那不是果腹之物，而是需要品鉴的珍馐。奇怪的是，越是吃得慢，越能尝出粮食本真的味道；越是吃得少，越能体会“一粥一饭来之不易”的真切。

这种训练后来延伸到生活的方方面面。写字时，不求快，但求工整；读书时，不求多，但求透彻；说话时，不求多，但求恰当。修身不是额外添加的功课，而是融入日常的习惯。

钱瑗小时候有挑食的毛病，不爱吃青菜。我没有强迫她，只是每天自己先吃，吃得很香的样子。渐渐地，她也开始尝试。有一天她突然说：“妈妈，青菜有阳光的味道。”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吃得很慢，慢慢就尝出来了。”

我摸摸她的头，心里很欣慰。修身之道，言传不如身教。你是什么样的人，比你说了什么更重要；你怎么生活，比你教了什么更深刻。

后来瑗儿教书，对学生极其严格，但学生都敬爱她。有毕业生回来说：“钱老师教给我们最重要的，不是知识，而是一种对待学问的庄重态度——就像对待每一餐饭，认真、专注、心怀感激。”

三

上午的阳光很好，我坐在窗前修改一篇旧稿。手有些抖，字写得歪歪扭扭，但我写得很慢，尽量让每一笔都到位。

这让我想起小时候在无锡老家练字的时光。私塾先生要求极严，每天要写满三张大字。写不好，就要重写；再不进步，就要打手心。

我手上挨过不少戒尺，火辣辣地疼。但我发现，疼痛是最好的老师。它会让你记住：这一笔为什么写歪了，那一捺为什么没力道。下次再写，自然就会调整。

母亲看我练得辛苦，夜里悄悄到我房里，握着我的手说：“阿季，写字不只是用手，更是用心。心到了，手就跟上了。”

她教我：写字前先静坐片刻，让气息平稳；下笔时不急不躁，让意念专注；写完一字停一停，看看得失。这哪里是练字，分明是练心。

后来我把这个方法用在很多事情上：翻译前先静心，写作前先定神，甚至说话前也先想一想。钱锺书笑我太过谨慎，我说：“修身之道，慎独为先。独处时都能谨慎，人前自然不会失态。”

这句话其实出自《中庸》：“君子慎其独也。”年轻时觉得这是对行为的约束，现在明白这是对内心的守护——在无人看见处依然持守，才是真修养。

文革期间，我被关在牛棚里，没有人监督，没有人要求。但我每天还是按时起床，把被子叠整齐；还是坚持读书，哪怕只有巴掌大的纸片；还是保持清洁，用仅有的半盆水洗脸擦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