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米小说网

第13章 朱砂痣与明月光（第1页）

洛杉矶的黄昏总是拖得很长，像一段不忍结束的乐章，也像迟到的歉意，在窗棂上徘徊不去，徒然惹人烦躁。公寓里没有开灯，任由那暧昧的天光一寸寸侵蚀房间的轮廓，将书架、书桌、还有那台沉默的打字机，都浸泡在一种鲑鱼肉色的昏暗里。张爱玲刚从街角的旧货店回来，手里捧着一个牛皮纸包。解开捆扎的麻绳，里面是一套景德镇出的薄胎瓷茶具，一壶西杯。瓷色是雨过天青，釉面温润，却在边缘处透出些微的、不均匀的灰白，像是被岁月呵了一口气，褪了层皮。她将一只茶杯举到窗前残留的光里，那釉色流转，竟蓦地让她想起童年时，父亲书案上那方端砚的颜色——也是这般青中带灰，沉稳里透着冷，常年氤氲着墨与时光混合的、幽寂的气息。

她用小电炉烧了水，水是从超市买来的矿泉水，据说软一些。水沸了，注入壶中，洗茶，再注。雨过天青的壶腹很快暖起来，热气从壶嘴袅袅升起，带着陈年普洱特有的、近乎药香的醇厚气味。她为自己斟了一杯，茶汤是沉郁的琥珀色。端着这杯温热的旧时光，她忽然毫无征兆地想起了《红玫瑰与白玫瑰》，想起了那段被无数人引用、几乎成了某种情感谶语的话：

“也许每一个男子全都有过这样的两个女人，至少两个。娶了红玫瑰，久而久之，红的变了墙上的一抹蚊子血，白的还是‘床前明月光’；娶了白玫瑰，白的便是衣服上沾的一粒饭黏子，红的却是心口上一颗朱砂痣。”

茶汽氤氲，在眼前织成一片薄薄的雾障。透过这晃动的、温热的雾气，她仿佛看见母亲黄逸梵——不是上海宅院里那个忧郁的，也不是伦敦公寓中写信的妇人，而是更早时候，那张她珍藏的照片上的形象：穿着利落的西洋骑马装，站在阿尔卑斯山的雪线之上，背景是苍茫的雪峰与无尽的蓝天。母亲侧身而立，下巴微扬，目光投向镜头之外某个辽远的地方，山风吹拂着她的短发，整个人显得那样飒爽，那样自由，那样……不可及。

那身影，在茶雾与记忆的双重晕染下，边界变得模糊，意义变得游移。她忽然看懂了，母亲于她，或者说，于所有与母亲生命轨迹交错的人而言，不正同时是那“明月光”与“朱砂痣”么？

是明月光。清辉冷冷，高悬于生命夜空之上，照亮却也衬出地面的沟壑与荒芜。母亲代表了一种她终生向往却难以企及的生活图景：自由，独立，挣脱一切藩篱，远走天涯。那是“床前”可望可思的皎洁理想，是她写作中那些决绝女性（哪怕扭曲如曹七巧）内在冲动的一个遥远源头。这月光曾指引她，也曾在无数个被父亲家中鸦片烟雾笼罩的午后，给过她一线冰凉的慰藉与遐想。

却也是朱砂痣。一点鲜红，烙印在心口，是灼热的记忆，是深刻的创痕，是血脉里无法剔除的印记。母亲决绝的离去，那种“娜拉出走”般斩断与旧世界联系的姿态，留给幼年她的，何尝不是一种被遗弃的隐痛与困惑？这朱砂痣，是爱，也是伤；是吸引，也是刺痛。它让她一生都在书写疏离与亲密、依赖与背叛、母性与缺位之间那微妙的、残忍的张力。

她起身，从五斗柜深处取出那个存放最私密物件的铁盒。打开，里面那叠来自世界各地的明信片己经脆弱得怕碰。她找到母亲从新加坡寄来的那一张，风景是模糊的热带海滩。翻到背面，那行铅笔小字，历经半个多世纪，虽己暗淡，却依然清晰，带着黄逸梵特有的、瘦削而快速的笔锋：

“你要做别人心口的朱砂痣，别做蚊子血。”

当年读到，只觉得是母亲传授的一种关于魅力与生存的、略显冷酷的技艺。是要活得鲜明，活得让人铭记，哪怕带着痛感，也好过沦为墙上那抹被忽略的、污糟的蚊子血。母亲自己的一生，似乎也在践行这一点：她始终是鲜明的，是话题，是传奇，是家族里一个美丽而叛逆的异数。

然而，此刻，在洛杉矶这个暮色沉沉的黄昏，手握一杯渐凉的陈年旧茶，张爱玲忽然懂得了这句话更深一层的、连母亲自己或许也未曾全然明了的悲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