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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新枝（第1页）

北平——现在叫北京了——的春天来得热烈。三月刚过，风就软了，护城河的冰一夜之间化尽，露出青灰色的水面，映着岸边刚抽芽的柳条。燕南园小院里的紫藤，像憋足了劲，几天工夫，芽苞鼓胀成指甲盖大小，裂开缝隙，露出里面嫩得透明的黄绿色。

冰心在院子里晾衣服。阳光照在刚洗过的被单上，白得晃眼，散发出皂角的清香。她眯着眼，看那架紫藤——今年的花穗似乎比往年更密，一串串雏形己现，淡紫色的花蕾紧紧挨着，像无数个微小的铃铛，等待着被春风摇响。

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是邻居熟悉的踱步，而是陌生的、带着试探的轻叩。

“请问，谢婉莹同志在家吗？”

“同志”这个称呼，冰心还在适应。她放下手里的衣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去开门。

门外站着两个年轻人，一男一女。男的大约二十五六岁，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上衣口袋别着两支钢笔，戴一副黑框眼镜，脸颊瘦削，眼神很亮。女的二十出头，短发齐耳，同样穿着蓝布衣裤，但浆洗得笔挺，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

“您是冰心同志吧？”男青年先开口，普通话带着明显的南方口音，“我们是市文联筹备处的工作人员。我姓陈，陈远。这位是小林，林秀梅。”

“请进。”冰心侧身让开。

两人走进院子，脚步很轻，像是怕踩坏了什么。他们的目光被满架的紫藤吸引，驻足看了好一会儿。林秀梅轻声惊叹：“真好看。在南方没见过这么大的紫藤。”

冰心请他们在石凳上坐下，进屋倒茶。茶叶是去年存的茉莉花茶，己经不新鲜了，但香气还在。她把茶端出来时，听见陈远正在对林秀梅说：“……这就是冰心同志战前住的地方。八年抗战，紫藤还活着，不容易。”

她把茶杯放在石桌上：“粗茶，怠慢了。”

“您太客气了。”陈远双手接过茶杯，很恭敬，“冰心同志，我们这次来，是想邀请您参加市文联的筹备工作。”

冰心坐下，等着下文。

陈远从随身带的帆布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是油印的，纸张粗糙，但字迹清晰：“新中国成立了，文艺工作要有新的方向。毛主席《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您读过了吧？”

“读过了。”冰心点头。那篇讲话她反复读了好几遍，有些话她懂——“文艺要为工农兵服务”；有些话她要想一想——“知识分子要和群众结合”；有些话让她心里一紧——“必须站在无产阶级的立场上”。

“那您一定理解，新时代的文艺，和旧时代不同了。”陈远推了推眼镜，语气诚恳但不失坚定，“我们筹备文联，就是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文艺工作者，为新中国服务，为人民服务。您在国内外有广泛影响，特别是您的《寄小读者》，教育了一代又一代青少年。我们希望能得到您的支持。”

林秀梅翻开笔记本，补充道：“冰心同志，我们计划成立儿童文学组。您是最合适的主持人选。新时代的儿童需要新的精神食粮，要培养他们成为共产主义接班人。”

冰心沉默着，手指着温热的茶杯。阳光透过紫藤稀疏的新叶洒下来，在她手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想起昨天刚收到的一封读者来信，是个十岁的孩子写来的，说读了《再寄小读者》，也想在自己家院子里种紫藤，“等紫藤开花的时候，新中国就更美了”。

“我需要做什么？”她终于开口。

陈远眼睛一亮：“首先是参加筹备会议。然后，如果您愿意，可以开讲座，讲讲怎样为新中国儿童写作。当然，最重要的是——创作。创作反映新时代、新生活的作品。”

“写什么呢？”冰心问，语气很平和，但这个问题在她心里翻腾了很久。

“写劳动，写建设，写英雄，写普通人的新生活。”林秀梅抢着说，声音清脆，“比如写工厂里的劳模，写农村的合作社，写解放军战士，写少先队员学雷锋……”

冰心听着，目光落在紫藤架上。一只早来的蜜蜂误以为花开了，绕着嫩芽嗡嗡飞了一阵，失望地飞走了。她忽然想起战前写的那些文字——写紫藤花影里的午后，写孩子睫毛上的阳光，写母亲手指的温度。那些文字，在新时代的坐标系里，该放在哪个位置？

“我试试。”她说，声音不高，但清晰，“但有些话要说在前面。我写了大半辈子，风格定了，改不了大开大合。我只能写我看到的、感受到的、相信的。如果这样写出来的东西，对新时代的孩子们还有用，我就继续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