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八十年代的冰心,像一棵落尽了浮华的老树,枝干清癯,骨相嶙峋,却有一种洗练后的精神气。七十九岁那年,她做了白内障手术。手术前,医生担心:“您年纪大了,风险……”
冰心躺在推车上,望着天花板无影灯的光晕,平静地说:“眼睛是写作者的生命。看不清楚字,比死还难受。”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说了,泰戈尔八十岁还在写诗呢。”
手术后第三天,纱布揭开。她眨了眨眼,看见窗外的紫藤叶子,每一片都绿得清清楚楚,叶脉像是用细墨线精心描过。护士递来一张报纸,她接过,头版标题是《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她逐字读着,眼睛有些酸涩,但心里涌起一股久违的酣畅——能读了,又能写了。
恢复期间,她开始整理半个多世纪的日记和书信。樟木箱一箱箱搬出来,摊在书房地上。尘埃在午后的阳光里飞舞,像时光的碎屑。她戴起老花镜,又嫌不够,再加一个放大镜,趴在纸上细细辨认那些褪色的字迹。
有1919年在贝满女中写的第一篇日记:“今日游行,声震屋瓦。我坐图书馆内,心亦随之震动。”字迹稚嫩,墨色己淡成浅灰。
有1926年从美国归国途中所写:“海水深蓝,一如去时。然我心己非故我。”纸张被海风湿过,边缘微微卷曲。
有1937年逃离北平那夜的潦草记录:“枪声如爆豆。抱儿蜷于床下。思及紫藤,不知明年花落谁家。”字迹颤抖,洇开几处,不知是泪是汗。
还有文革期间藏在水缸底下的那些:“今日扫街,见紫藤新芽破土。生命之顽强,令人泪下。”写在最廉价的草纸上,字小如蚁,却力透纸背。
她一篇篇翻看,时而微笑,时而拭泪,时而长久地凝视某一页,仿佛要透过字迹,触摸当年那个提笔的自己。吴文藻在一旁帮她分类,轻声说:“你这辈子,都在纸上活着。”
“不,”冰心抬起头,眼睛在镜片后闪着光,“是纸帮我记着,我是怎么活过来的。”
整理工作持续了半年。最终成稿时,她给这部自述取名《世纪之约》。序言里,她写道:
“我与二十世纪有个约定:
我见证它,它塑造我。
从帝制的尾声到共和的曙光,
从抗战的烽火到建设的艰辛,
从浩劫的阴霾到改革的春风——
我这一双眼睛,看了近百年。
看的不是宏大叙事,
是普通人的悲欢,
是日常里的坚韧,
是废墟上重新开出的花朵。
这些零碎的、温热的记忆,
是我还给世纪的答卷:
看,我们活过来了,
而且,活得有尊严。”
《世纪之约》出版后,在文坛引起震动。不是因为它揭示了什么秘辛,而是因为它提供了一种罕见的、跨越漫长岁月的、温和而坚韧的个人视角。年轻读者写信说:“原来历史可以这样被感受,而不是被叙述。”老朋友们则感慨:“婉莹,你替我们很多人,说出了心里话。”
但冰心没有停笔。八十岁生日那天,她收到一份特别的礼物——人民文学出版社送来的聘书,请她担任《冰心全集》的主编。厚厚的聘书放在她枯瘦的手上,她着烫金的封面,良久,说:“好。但我要从头到尾,自己校。”
从此,每天上午九点到十一点,成了雷打不动的“校稿时间”。书房里摊开校样,她一手持放大镜,一手握红笔,一个字一个字地校。遇到年轻时写的句子,她会停下来,轻声念出来,像是在和过去的自己对话。
一次,校到《寄小读者》中关于大海的描写:“海是动的,山是静的;海是活泼的,山是呆板的。”她笑了,对身边的助手说:“你看,年轻时写得多绝对。后来才知道,山也有活泼的时候——云雾缭绕,草木生长;海也有静的时候——月夜无波,平如镜面。”她在旁边用红笔注:“万物皆有其时。年轻时只见分别,老了方知圆融。”
校稿之余,她开始了一项新的工程:翻译纪伯伦的《先知》。有人不解:“您这么大年纪了,何必再费神翻译?”
冰心放下手中的阿拉伯语对照本(她为此专门请了北大的年轻教师来教她基础阿拉伯语),缓缓说:“纪伯伦说爱,说婚姻,说孩子,说工作,说生死——说的都是人生根本的问题。我活到这把年纪,对这些话,有了年轻时没有的体会。翻译它,是把一个老灵魂的话,用中文再说一遍。这是……两个老灵魂的对话。”
翻译进行得很慢。有时一个词要推敲好几天,在几个近义词间反复斟酌。她常说:“翻译不是搬字过纸,是让一种精神在另一种语言里重新投胎。要小心,别伤了胎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