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自取其辱
许克物色来帮忙的实力人物姓邹,两人相识是在格恩公司前两年在中国大饭店举办的一次行业年会上。许克负责重点接待的信息产业部的几个人还没到,他正在大会议厅外面的走廊上溜达,一个人悄然无声地凑近他搭话,此人身穿大约三、四百块钱一套也许从未洗熨过的西装,白袜子,灰皮鞋(也许皮鞋本非灰色,只是皮鞋上面的灰在许克脑子里留下了太深的烙印),开口头一句话是:“你们这次的会搞得很盛大嘛。”许克对年会贡献无几,便只是礼貌地笑笑。此人伸出手同时很快地做了自我介绍,许克没听清,过后分析回想也许他说的是“中国经营报负责产经新闻的特约撰稿人”。此人一边搭话一边很自然地引导许克并肩走向签到处,然后继续一边搭话一边俯身很潇洒随意地签了到,接过一个大大的资料袋正要转身,格恩请来代理会务的公关公司的女孩儿说:“有几位您报社的同事已经进去了。”那人说:“我是自由撰稿人,这次是被他们特地请来跟踪一下年会的。”公关公司的女孩儿很恭敬地说请赐一张您的名片,许克看见女孩儿接过的名片上只有一个手机号和一个名字,他才留意到此人姓邹。再次遇到是在中午的自助餐上,许克正陪几个客户排队,后面的人和他招呼,回头一看是捧着刚吃完的空盘子的邹某,嘴角油光闪烁地说:“你们这次搞得很丰富嘛。”许克不清楚他所说的丰富指的是会议的内容还是自助餐的内容。下午的会场冷清了很多,来宾尤其是媒体人士大多在午餐后就溜之大吉,许克却发现邹某一直目光如炬地坚守在座位上,这令许克觉得此人不同于专门“蹭会”的那帮“会虫儿”,便找机会坐到他旁边说:“您真是很敬业啊。”邹某说:“你们会议的内容很吸引人。”然后又很坦诚地说:“像我这样的北漂,不努力不行啊。”许克问您是南方人?他说是安徽的。散会的时候许克又看见邹某笑容可掬地向他走来,说自己还有个同事因故没来,能不能代为领取一份会议资料,又补充说还有礼品。许克没说什么,径直走到已经在收拾打包的签到处要了一个资料袋掏出资料只留下礼品递给他,邹某连说两遍谢谢才走了。
当邹某给许克打来电话时许克早已忘了此人,邹某一再提醒半年前的那次年会许克才想起来。这时邹某的身份是一个什么丛书的筹委会的什么人,说是希望为格恩公司中国区总裁采写一部个人传记,收入那套什么丛书,这对广大殷切期待的读者、对我国相关产业的发展、对格恩公司、对总裁个人当然都是好事一桩。许克坦言自己不负责公共关系和市场推广,你应该去找公关部门。邹某说他们不熟悉我的情况,而你很了解我,烦请你代为引见一下。许克虽然搞不懂自己怎么就成了很了解他的人,但还是把他介绍给了公关部门。不久后的一天许克在公司碰到了正要离开的邹某,此时邹某身上的西装大概六、七百块钱一套但褶皱依旧,皮鞋确定是黑色的但灰尘依旧。邹某沮丧地说你们的公关太僵化太死板,说是公司规定只准宣传两个人,一个是早已入土的创始人,一个是现任的全球CEO。许克说那你就从这俩人里面挑一个写传记呗,公司应该会赞助的吧。邹某说我们的丛书就是要为正在中国这块土地上奋斗的产业精英树碑立传。许克心想既然要打企业的秋风就不要有这么多条框限制嘛,表面上还为他惋惜。
后来许克再次听到邹某大名时才赫然发现他已经大名鼎鼎了,邹某以自己的博客为阵地,对跨国公司大加挞伐,为中国的民族产业鼓与呼。每当有国际品牌要收购民族品牌时他都会声嘶力竭地呐喊,而受到跨国公司吞并威胁的民族品牌也都竞相把他视为救星,好事的媒体也都会探问他有何惊人之语,他的最为耸人听闻也最为经典的语录是“失去了XX的中国还叫中国吗”,其中的“XX”可以填入任何一家行将就木的民族品牌。有了名气和号召力,自然就要把它们转化为生产力,邹某开设了自己的公关和策划工作室,昔日“蹭会”的北漂摇身一变在北京的圈子里占有了一席之地,登高一呼俨然也应者云集了。
曹原听许克说罢邹某的情况便兴奋得也像濒危的民族品牌找到了救星一样,再三催促许克联系,许克翻找出邹某的手机号码打过去,居然通了。这回是经许克一再提醒邹某才想起来,大体弄清许克意图后邹某说那就约时间见一下吧,自己明天正好在中关村数码大厦有个活动,大厦顶层的那家餐厅还可以,要不就约在那里吧。曹原见许克直皱眉,便用关切的目光询问,许克极轻地挤出两个字:“巨贵!”连许克都觉得巨贵的地方更是令曹原视如畏途,但他还是咬牙点下头,反正人这一辈子总得豁出去几回。
两人先到的餐厅,曹原翻了几页菜单便不敢再看下去,低声问许克:“是你点还是他点?”许克说当然得等着由他来点,曹原一听想哭的心都有了。过了好一阵,邹某才姗姗来迟。许克注意的是他身上大概两、三千块钱一套的西装,不很合身也不够挺括,皮鞋档次自然今非昔比但依旧疏于保养;曹原注意的是他肩上的大包,和施颖一样也是把肩带长度放到极限,区别在于施颖是斜挎着包在前面而他是侧挎着包从肩上直垂到膝盖侧面。邹某走到椅子旁边站住,肩膀一歪大包已经无声地落在椅子上,并不回应许克的问候,说:“怎么不要个包间?”不满之情溢于言表。
“只有咱们三个,包间会不会太大了?”许克试探道。
“你们不是要和我商量事情吗?这里人来人往的怎么商量?”邹某还没有坐下的意思。
许克赶忙招呼领班问能否换到包间,领班说真对不起,我们这里有三十多个包间但都已经订满了,口气里虽有歉意但更多的是得意。许克眼巴巴看着邹某,邹某这才勉强坐了。
服务员很有眼力,立刻把菜单奉到邹某手上,邹某先问一句:“鱼翅捞饭,你们要不要?”见曹原和许克都赔笑摇头,便只给自己要了一份,又点了个鲍汁掌翼。曹原虽不知具体价格但已经觉得自己被宰得鲜血淋漓,许克却松了口气,心想只是点的鲍汁而不是鲍鱼本身这已经算仁慈了。翅和鲍都已点到,邹某便把菜单递给许克,曹原的心才从半空中落下来,许克叫了两样粤式小炒又问邹某喝什么酒水。邹某很健康地说不喝酒,鲜榨的西瓜汁之类就好,许克只好在寒冬腊月给他点了西瓜汁。
点菜已毕,许克把自己的现状报告一遍,顺带介绍了曹原。邹某面无表情地听完,说:“离开外企是对的,中国人嘛,还是应该为自己的国家做点事情。”
两人都点头称是,许克又把想借谋房网和九帮网合并一事做些宣传的打算说了,邹某直截了当地问:“你们现在实力怎么样?”
“我们的注册资金是一百万,”曹原答道,“邹老师,这对于一家初创的网站来说,起点不算低。”
邹某未予置评,又问:“你们期望达到什么样的效果?”
“在圈子里闹出一些响动,争取让更多人注意到我们,长远来看是为九帮网的品牌打基础,直接的效果就是希望让访问量上一个台阶。”
“投入大致打算在什么规模?”
许克说:“这方面想听听邹老师您的意见,根据您的经验大概有哪几种做法,都需要多少投入?”
“我可不是卖盒饭的,有几种套餐供你选择。”邹某有些不悦,“我的工作室主要为一些知名企业做策划和咨询,侧重在品牌塑造和营销领域,客户的规模都不是你们现在所能比的。既然小许你找到我,我作为朋友当然会尽力帮你,先声明啊,我可没有把你的事当作一个正经项目来看待,否则我的时间精力吃不消,费用嘛你们目前也承受不起。”许克和曹原连说是是。邹某又说:“现在要讨论的是你们究竟要传达一个什么样的讯息。你们希望媒体配合造势,但有没有想过你们能为媒体提供什么?”见两位听众都面露懵懂之色,便耐心解释道:“媒体需要的是内容,要能吸引眼球的内容,做新闻的更是讲究新闻眼,既要有热点又要有深度。报道无非两种,要么围绕事件要么围绕人物,受众更愿意看的是坏消息,当然是发生在别人身上的坏消息;受众也很愿意看到对坏人的报道,都想知道这个人究竟怎么坏,包了哪些二奶以及具体怎么包的,越细节越好。这么说吧,老百姓更愿意看到哪家公司倒闭而不关心什么公司开张,更愿意看到一对搭档掐起来而不关心谁和谁合作了。”
“我明白,做媒体的都有个原则就是要尊重事实……”
邹某立刻打断曹原:“屁话,你说说看现在的媒体有哪家尊重事实?老百姓愿意看到的事实他们就尊重,上面愿意让老百姓看到的事实他们也尊重,除此之外谁管什么事实不事实?”
“我明白,所以邹老师您的意思是,如果让媒体简单发条消息说谋房网和九帮网合并,没人有兴趣看也没人有兴趣发。那如果我们换个角度来说,即使和事实不完全相符也可以,比如‘九帮网闪电式购并谋房网剑指电子商务老大’,这样的标题行吗?”
听到这话不仅邹某笑了连许克都不好意思地笑了,心想曹原你也太敢整词儿了。邹某的手指在桌面上轻快地敲击像是在弹奏一首钢琴曲,说:“要是新浪闪电式购并了搜狐没准还有人关注一下,如果是你们两家……”说着便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