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克也笑了:“这薄薄几张纸上的数据和结论,价值远不止几千块钱,而且我们为好爱好家提供的服务也远不止这几张纸,我们为你们做了大量宣传和广告,帮助你们搞了二十多次活动,为你们组织了将近三千人次的团购共成交超过两百万,单就为你们介绍客源这一项来说,你们也应该认可九帮网对你们的价值。”
另一位说:“可咱们签的协议里头没说你们要向我们收取任何费用,你们应该去找会员,向他们收费。”
曹原忍不住质问:“既然提到咱们之间的协议,那里面明确规定你们要在活动中及时向我们支付返点,由我们分发给会员,可是至今你们已经搞了二十多次活动累积拖欠返点二十多万,一笔都没付过,这又怎么解释?”
副总又笑了,笑得很爽朗、很大度,笑声停了笑容还在脸上挂着,说道:“原来你们是来要账的,好,那我就把情况向你们说明一下。好爱好家做了这么些年向来不拖欠别人的款子,但却无法避免别人拖欠我们的款子。签过的协议我们肯定会认真履行,但你们要明白,那些促销活动打出那么大的折扣,我们好爱好家作为经销商是无力承受的,主要依靠相关的原厂家给我们支付返利。货款我们都已经付给原厂家,但他们把返利结算出来再付给我们总要有个周期,只有我们收到厂家的返利才能把会员的返点付给你们,你们也才能分发给会员,这就是一条价值链,必须互相理解互相支持。既然你们不肯先代我们把返点付给会员,为什么要求我们先代厂家把返利付给你们呢?”
曹原无力辩驳,真想拂袖而去却又没有勇气撕破脸,僵持中副总率先站起身说:“你们做的东西还是不错的,不过要价确实高了些,你们回去再好好考虑一下,我们还是有兴趣的。”
许克忙着收拾电脑,曹原一边和副总握手一边笑容可掬地说:“我们既然能组织三千人次来好爱好家团购,也就能组织三千人次来好爱好家讨债,您信不信?”
副总一愣,随即也笑着说:“好啊,这么多顾客登门我们求之不得,什么时候来先通知一声,我们好准备接待。”
“那我现在就当面通知您一声,他们明天就到,不过他们曾经是顾客,如今是债主。”曹原笑容依旧,副总的笑容却僵住了。
回去的路上许克一边开车一边问曹原:“明天就发动网民来堵好爱好家的门?”
“刚才我是这么想的,不过那位副总的回答让我改了主意,咱们把两步棋的次序调换一下,更容易将死他!”曹原说着就拨通公司电话,说道:“施颖,他们不见棺材不落泪,看你的了。哦对了,先进行第二步,……别问为什么了,回去告诉你。”然后又对许克笑着说:“让好爱好家等着吧,明天来的没有债主,只有顾客。”
第二天下午好爱好家在金源燕莎购物中心附近的分店来了位年轻女士要求退货,气愤地说她上午刚买回去的落地灯竟是个破的,店员忙问怎么个破法,女士用脚踢一下地上的包装箱,说安装时才发现灯柱和底座之间的固定螺丝根本拧不上。店员一边打开包装箱取出各个组件一边说应该不会啊,您买的时候肯定试过没问题。女士更来气说我要试可你们卖给我灯的那个小伙子说保证没问题,不用试。店员托着灯柱和底座的连接部位细加端详,研究过后一脸狐疑地问您用什么拧的啊这得多大的劲儿呀,螺扣全都乱了,彻底脱了扣难怪拧不紧。女士不耐烦地说我能用什么呀,两只手呗,那能有多大的劲儿呀,手无缚鸡之力的。店员自言自语嘀咕了一句,女士立刻跳着脚喝道你说谁是鸡?!店员惊愕地表白我没说您是鸡呀!女士不依不饶指着店员的鼻子——你就是说了,我都听见了你还敢不承认。店员委屈地说我没说您啊,女士说这儿就我和你两个人,你没说我还能说你自己呀。围过来的人越聚越多,一位小组长模样的忙上来劝解,询问店员后对女士解释说他保证没骂您是您自己听错了以为他骂了您,这下女士更是暴跳如雷——你这是说我有病是吧,谁没事总以为别人骂自己呀。旁边一个顾客也指责小组长有你这样说话的吗,你这是劝架还是拱火呢?小组长也乱了方寸。经理终于来了要请女士到后面办公室协商,并示意女店员过去拉一下,女士变得更加歇斯底里,抓起各组件中最轻的灯盏“啪”的一下摔在地上顿时四分五裂,嘴里嚷着三百多块钱买这么个破玩意儿,还要被你们骂,我招谁惹谁了?!越骂越气却找不到新的发泄对象,便把包装箱踢翻了踩上去,不料包装箱挺硬用单脚居然踩不扁,她恼羞成怒便蹦起来双脚踏上去,几位女店员实在看不下去再次用手拉她被她奋力甩开,女士刚蹦上瘾忽然瞥见旁边就是陈列各款床垫的区域,便分开众人往外挤,几步之内居然忙里偷闲已经把高跟鞋蹬掉,然后一个箭步跳上去,在床垫中央不停地蹦起来,她蹦得颇有节奏感,姿态也很舒展,双臂配合着时而上举时而平伸,双腿还不时弯起来做些花样,蹦着蹦着红扑扑的脸上居然绽开一缕笑容。几个店员围在床垫四周却不敢伸手抓她,怕她摔倒受伤,就像杂技表演里几个助手众星捧月般护卫着主角,眼睁睁看她精彩献技。
京城里每天发生在顾客与商家之间的纠纷不知得有多少起,没什么可奇怪的,比这更离奇更荒唐的也屡见不鲜,但奇怪的是围观顾客中恰巧有一位“拍客”,用DV把全过程拍了下来,随即上传到一家视频网站并很快流传开来。
几个人在土豆网上欣赏这段视频时,曹原把脸贴近显示屏定睛观看正在床垫中央上蹿下跳的女郎,忽然痛心疾首地说:“唉,怎么穿了条裤子,要是让她穿短裙该多好,裙子掀起来更有效果,要是再走个光,啧啧……”
还没容他继续想象下去,施颖已经擂了他一拳。许克说道:“不见得,这样恰到好处,要是搞得太‘艳’网民该只注意她怎么蹦而不注意她为什么蹦,咱们等于替好爱好家找了位形象代言人打广告。”
“要是像我说的那样会更加吸引网民眼球,传播起来就更快更广。”曹原还是惋惜不已。
“本来也没设计她上床蹦啊,而且现在已经够快够广的了,”施颖说,“不信你拿百度搜一下试试看,这才几个小时已经能搜到几千条链接了。”
确如施颖所言,网络推手们已经把这段视频推到了无数网民眼前,各大视频网站自不必说,各大门户、论坛、社区等等都争相传播,网民中的刻薄之徒给该女郎起了个外号叫“鸡无力”,但比较普遍公认的称谓是“蹦床女郎”。中规中矩的网站发消息时用的标题大多如“好爱好家金源店起争执,女顾客蹦床泄愤”之类,但也有无良网站用的标题竟是“好爱好家店员蛮横,女顾客被逼上床”,瞬间招来点击如注。没两天,在百度上搜索“好爱好家、蹦床女郎”便已可得到数十万个相关网页,眼见形势发展如此喜人,曹原故作运筹帷幄状地对施颖说:“可以开始下一步行动了。”
在“蹦床”事件中九帮网沉静得出奇,论坛里找不到一条与之有关的帖子,这时却有一位会员发帖说她昨天在好爱好家的玉泉营分店购物时店方竟然主动把她累积的两百多元返点直接付给了她。一石激起千层浪,很快便有不少会员跑到邻近的好爱好家分店要求兑现返点,其中因玉泉营分店首开先河便有更多人呼朋引伴蜂拥而至,共有上百人之多。各家分店的员工全都一头雾水,玉泉营分店尤其晕头转向,“蹦床”事件后好爱好家总部已明令各分店要绷紧神经、严防死守各路媒体和退货滋事的顾客,却不料来了一批讨要返点的。惊慌失措之际马上辟谣说好爱好家的各家分店从未向任何持有九帮卡的顾客支付过返点,根据促销活动规则应该由九帮网向会员发放返点,与好爱好家无关。九帮网也在首页澄清说根据与好爱好家签署的协议,确实应该由好爱好家将返点及时付给九帮网并由九帮网分发给会员,但因好爱好家迟迟未能履行协议,致使九帮网无法发放返点,同时强调,由于九帮网对返点的累计和发放是把所有特约商户一揽子处理的,而好爱好家是拖欠返点金额最大的一家,便影响到了所有应该收到返点的会员,无论你是否在好爱好家消费过。这下便把更多从未去好爱好家购物的原本作壁上观的会员发动起来,为保护切身利益一盘散沙们再次凝聚起来,沙子固然渺小,但沙尘暴的威力谁敢小视,好爱好家各分店都有人群堵门讨账,一时间竟要演变成一起群体性事件。
因“蹦床”事件早已对好爱好家格外关注的主流媒体立刻跟踪报道这起最新事态,北京一家很有影响的大报发了篇整版配图的重头文章,题目就是“好爱好家怎么了?”,而此时好爱好家高层也已经从最初的措手不及醒过味儿来,终于明白这究竟是怎么了。
曹原也已经有种强烈的预感,他让所有员工近期不要再到公司来,平时也要减少外出,如果外出最好与同学、亲友结伴,一切工作通过网络和电话进行;他尤其再三嘱咐郝书忠这些天一定要加强防范黑客对九帮网发动攻击,无论如何要保网站不垮;还在论坛里以会员身份发帖告诫会员注意自身安全,在去好爱好家讨账时最好邀请媒体和消费者协会的人一同前往,不要与店方尤其是心狠手黑的保安发生肢体冲突。
公司即家、家即公司,曹原自己无处可去,便买了一大箱方便面和一大箱矿泉水做好了长期龟缩的准备。一天夜里,曹原忽然从梦中惊醒,再也睡不着,总算熬到天刚亮便马上给许克打电话,劈头就喊:“你的车!”许克说在我楼下放着呢,怎么了?曹原说我觉得有事儿。许克说那我下去看看,曹原说现在别去,等人来人往的时候再去。中午许克电话打来,带着哭腔说车被人划了,左一道右一道划得遍体鳞伤的。
曹原被激怒了,立刻拨了杜姐的手机,杜姐居然接了但并不出声,曹原怒不可遏地说:“你的话没错,光靠勇气和智慧真的换不来第一桶金,看来非得准备一桶血了,有自己的血也有别人的血!”
电话里还是一阵沉寂,曹原正想挂断却听到杜姐很平和地说:“你这么想要那笔钱呀?”
“没错!拿什么换你说吧,拿命都行!”
杜姐竟然笑了,说:“不错呀小曹,你进步了,开始对钱有感觉、有欲望了。”说完就挂了电话。
当天好爱好家财务部就给一直向他们催款的施颖打电话,要她提供发票以便付款,施颖忙向曹原请示对策,曹原犹豫说二十多万的款子上哪儿倒腾发票去啊?施颖也说好爱好家没准专等着咱们借用其他公司的发票然后举报咱们偷漏税呢,曹原立刻说让他们先付款,咱们见到款子再开发票。施颖答复回去,对方说那不行,都是收到发票才付款你们不懂规矩吗?施颖冷笑说那你们把这规矩向堵门讨账的会员解释去吧。
没两天,九帮网的帐户里收到一笔电汇,三十万!曹原等人欣喜若狂,奔走相告之余也都有些奇怪,好爱好家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大方,累计拖欠返点不到二十五万,就算把还没结束的四项活动预估返点计入在内也不会超过二十八万,其余的钱难道真是当作费用付给九帮网的?
曹原惴惴地又给杜姐打电话询问,杜姐笑着说你不是想让我花两万块钱买你们服务嘛,曹原更加惴惴地说您给的好像不止两万,还有些零头,杜姐又笑,曹原仿佛看到电话另一端的杜姐又露出那种天真的神态以及两个浅浅的酒窝。笑过之后杜姐说:“你不是觉得我们已经到了求发展的阶段嘛,就不应该总算计那么点小钱。”
曹原立刻对着电话说了很多感激涕零、没齿难忘之类的言语,杜姐没做回应而是话题一转:“小曹,几个月没见感觉你好像成长了不少,以前说过的你还有没有兴趣,我指的是给你们投点钱,让好爱好家这样的传统产业也能涉足一下互联网这样的新经济。”
曹原马上警觉起来,本能让他产生了强烈的排斥心理而不再像当初那样投怀送抱,只是含糊地推托说得和其他几位创始人商量一下。
杜姐显然有些惊讶,沉默片刻之后才说:“小曹,也许你自己都没感觉到,你真是成熟了很多。你知道天底下什么人给的钱最该要吗?——客户!客户给你钱,既不要你还债,也不要你的股份,更不会干涉你的经营,客户的钱是最好的。小曹,以后杜姐就只当你的客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