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欲擒故纵
但是,很多天过去了无论曹原还是施颖都没数到钱。曹原和许克早已回到北京,相关的法律文件和各项流程都已完备,但凯蒙公司承诺的投资却迟迟不见踪影。风险投资公司注入资金的方式向来都好似得了前列腺炎,一笔钱总要稀稀拉拉地分成N笔,决不肯爽利地一次掏出来,对此曹原他们早有心理准备,却没想到N笔中的第一笔竟然就会千呼万唤不出来,这自然让他们联想起与乔总的遭遇,不禁担忧凯蒙会不会是另一个嘉理德。许克和施颖已经屡次建议找戈卫星催一下,曹原都说再等等、再等等,可是等到什么时候以及最终能否等来,曹原的心里也是未知数。这时嘉理德公司的那笔五十万的款子就充分显示出了价值,让他们手头不至于太紧,等待的日子才不算太难过。曹原不由得深有感触地说:“可见,对乔总没什么可怨恨的,正像他说的,不管什么时候、不管对谁,都该有一颗感恩的心。”许克怜悯地看他一眼,显然认为他已无可救药,而施颖则气得转身就走。
没两天许克又忍不住对曹原说:“得给戈卫星打电话了,旁敲侧击表示关切总可以吧?我觉得肯定有问题。”
“是有问题,凯蒙要么在犹豫、要么在观望,甚至反悔都有可能。”曹原转而又说,“但问也是白问,如今我算是明白了,钱这玩意儿要是要不来的,可以偷他、抢他,可以逼他、骗他,但就是不能求他,越求越来不了。”
“这几样你能玩儿哪个?”许克有些气恼,“要不把戈卫星绑了票?”
“是得干点儿什么,不能老这么等下去。”曹原下了狠心,“你给我一天时间,我再好好想想。”
第二天上午许克刚走进588室就看到曹原冲他诡秘地笑,施颖也立刻站起来,他正纳闷又见曹原冲门努了努嘴,示意出去再说。三个人从五楼下来又走出产学研大楼,许克不明就里跟着他俩绕到楼后的花园,石凳上、长廊里、藤架下都有一对对的情侣正在聚精会神地切磋耳鬓厮磨的功夫,许克马上站住脚抗议道:“嗨,怎么意思?拉我来当电灯泡啊?!”
“我倒是想呢,可惜岁数大了,不好意思再和他们年轻人凑热闹。”曹原嬉皮笑脸地说完,见许克仍没有挪动脚步的意思,才正色道,“走啊,有正事儿。”
施颖眼尖,发现有一组四个的石头圆凳还空着便抢步过去占座,三个人都坐下,曹原蜷起一条腿抱着对许克说:“昨天晚上我向施颖面授了不少机宜,待会儿就看她的临场发挥了。”扭头又问施颖:“怎么样?酝酿好了吧?”施颖手里攥着手机,闭上眼睛连做了好几个深呼吸,许克每每要问个究竟都被曹原用眼神制止,片刻之后曹原再次催促:“好了没有?打吧。”
施颖睁开眼睛,又屏气凝神了一会儿,才毅然决然地开始在手机上拨号,随后右手从容地把左边的几绺头发捋到左耳后面,左手才把手机贴到左耳旁边,专注地等待着。电话通了,施颖的脸上立刻绽放出甜蜜的笑容,说道:“是戈总吗?……您好我是施颖,……,对,九帮网的。您现在方便吗?想和您说件事。……是这样,我们曹总特意让我和您说一下,关于第一笔投资到位的时间,……是、是,我明白,要走很多手续,需要一些周期,外管局什么的,……对,都有额度限制的,……是特麻烦,我明白,……我不是催您……,戈总,是这样,曹总让我转告您,那笔款最好晚一些再打给我们,……,对,他希望推一推,再过一段最好。……是这样,九帮网不是打算尽快搬家么,现在的办公室太不像样子,也没有任何扩展空间。曹总和许总已经在中关村西区看过好几个地方,有一处他们都挺满意的,估计马上就能定。那座大厦一层就是华夏银行,曹总就想在那儿再开个账户,以后办业务特别方便,我们现在的帐户过渡一段就销户。曹总看见华夏银行正搞优惠活动,开户送礼还有大奖,只要开户就送个锅什么的……对,是锅,……具体什么样的我也不知道,……曹总当然不是因为看上了什么锅,他又不做饭,……他是想要饮水机……,对,就是办公室平常用的那种饮水机,只要开了户存入一百万就当场送一台。曹总说了,只要是便宜,能赚一点是一点,所以他想等开完户以后再请你们直接把款打到华夏银行的新帐户,……对,不要着急打过来,因为打到我们现在的帐户还得转过去,费事儿不说起码得花手续费吧,曹总也说了,只要是费用,能省一点是一点。所以请你理解一下,先别急着把款打过来,我们这边会抓紧,等新账户开好了再通知您。……曹总?他现在没在我这儿,在外面呢。……许总和曹总在一起,……他们没说,大概是去谈项目吧。……好,戈总,就这事儿,我不多耽误您时间了,谢谢您,好,再见!”
施颖挂断手机发觉两位观众仍一声不响地盯着她,心里不免发虚,嘀咕道:“这样行不行呀?紧张死我了,看,手机上都是汗。”
曹原马上鼓掌:“精彩!完全实现了导演意图。”随即扭脸问许克:“怎么样?天衣无缝吧?”
许克眉头紧锁,毫不掩饰自己的不以为然:“这样做恐怕会出问题吧?什么锅呀、饮水机之类的,那才几个钱?转账手续费又能有多少?谁会因为这点儿便宜就把几百万的款子往后推,太得不偿失了吧,一听就是个幌子,戈卫星他们要能信才怪呢,肯定怀疑我们在搞什么猫腻。”
曹原似笑非笑:“要的就是他不信,不然凯蒙真借坡下驴等咱们搬完家、开完户再打款可就惨了。”
施颖已经站起身,四下里检查裤子有没有沾上灰尘,说:“我得回办公室交代一下。”
曹原点头,又对许克说:“凯蒙的人很快就会想办法探口风,这两天咱们得在外头漂着了,还要把手机呼叫转移到办公室的座机。施颖你也少在办公室呆着,但一定要先向他们交代好,凡是找我和许克的就说我们在外面谈业务,如果是找你的就说你替我们俩办港澳通行证去了,千万别掉链子。”
施颖走后,许克眯着眼睛看了曹原一会儿,笑了:“现在我瞧出点儿意思了,没准儿真行,你哪儿来的灵感啊?”
“我一直琢磨凯蒙怕什么,昨晚上想清楚了,他们有两怕,一怕投早了、投多了甚至投了不该投的,这是过错;二怕投晚了、投少了甚至该投的没投,这是错过。他们现在只怕前一个,担心投九帮网是过错,咱们越催他、越求他只会适得其反。如果咱们反其道而行之,想办法让他们怕后一个,担心没投九帮网是错过,他们就会再也顾不得怕前一个,上赶着给咱们送钱来。”
“嗯,错过也是过错,甚至是更大的过错。”许克频频点头,“投错了充其量是白扔三百万美元,如果错过九帮网,他们就可能少赚上千万美元。”
“对,我就是要让他们起疑,谁会把即将到位的投资往外推?除非另有一笔条件更诱人的投资快谈成了。刚才施颖的电话是第一幕,后面还得有几场戏呢,环环相扣,但愿别露馅儿。以前是咱们急他们不急,现在一定要反过来,让他们着急上火。”曹原伸了个懒腰,“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走着瞧吧。”
“不过,曹原你有一点没想到,不该让施颖来演这场戏。”曹原一听脸都绿了,许克看他吓成这样忙解释说:“我的意思是,这招完全可以运用到男女之间,施颖学到手正好拿来对付你,够你受的。”
曹原长长地舒了口气,等彻底缓过神来才嘿嘿笑道:“你说反了,倒是我应该用用这招,是该我翻身的时候了。”
其实曹原的招数并没有像他预期的那么立竿见影,戈卫星接完施颖的电话只摇摇头感觉有些不齿,却没再往更深处想,在他的印象里像曹原这样没见过多少世面的草根惦记台饮水机什么的很正常,农民嘛,如此算不过账因小失大的太多了。这么一想,他更觉得对第一笔款的慎而又慎是非常明智的。戈卫星一如往常地忙碌了一阵,却隐隐感到有些心神不宁,直觉像是一再地对他预警——有哪儿不对!他回到房间关上门,强迫自己坐在椅子里一动不动把上午的事回想一遍,很快意识到问题就出在施颖的那通电话上,这时的他才终于开始行动了。
戈卫星首先叫来投资经理,还没开口投资经理却先说九帮网的施颖刚才来过一个电话,莫名其妙的。戈卫星心头一紧,表面平静地探问究竟。原来施颖想打财务评估报告的主意,凯蒙公司前一段对九帮网做尽职调查的成果之一就是由会计师审计师小组出具的财务评估报告,在后续的商谈中凯蒙公司曾多次引用报告中的一些数据和结论,施颖现在想要的正是这份报告。投资经理在电话里说报告的主要内容不是和你们讨论过嘛,施颖说是啊,当时就觉得你们做得特严谨特科学,所以才想看详细的完整的报告。投资经理问你们要报告做什么用,施颖先是吞吞吐吐地说有位做会计师的朋友刚开了一家小事务所,想找一份规范的财务评估报告观摩观摩,随即又改口说是曹原让她要的,想对照着报告仔细查找一下九帮网自身的不足,以便有针对性地改进提高。投资经理说报告是凯蒙出钱委托专业人士做的,所有权、使用权都归凯蒙,不方便向外界提供,施颖说我们不是外界呀,评估我们的报告我们还不能看呀。投资经理说你们可以另外花钱请人为你们做一份,施颖说你们已经是九帮网的投资方了,都是自己人这点东西还保密呀。投资经理说做尽调之前咱们先签过协议的,双方的责任义务都写清楚了,你还是把协议找出来再看看吧。
戈卫星听了更加感觉不寻常,但还是先问投资经理的判断。投资经理说印象中施颖一向挺精明干练,可刚才在电话里支支吾吾、语焉不详的,怎么有点做贼心虚的味道。戈卫星说依你看他们究竟什么企图,投资经理说无外乎两种可能,一个是拿来给自己看,看自己什么地方值钱、值多少钱,有什么漏洞需要补,再一个就是拿去给别人看,用凯蒙的权威向别人证明他们有多值钱,恐怕后者的可能性更大。戈卫星沉吟不语,投资经理只好问叫我来有事?戈卫星这才回过神来,把施颖也给他打电话的经过讲了。投资经理警觉地说这个施颖,鬼鬼祟祟搞什么名堂?戈卫星说她能搞什么,肯定是曹某和许某在算计咱们。博弈局面就是在这一瞬间发生的根本性变化,以往都是凯蒙主动,戈卫星满脑子想的都是如何操纵、如何蒙蔽,如何算计曹原他们,从不担心自身会有不利,但就从这一刻起反了过来,他开始琢磨自己是否被蒙蔽、被算计以及该如何提防了。
几通电话打完都是一个结果,曹原和许克不在公司,手机也都转移到办公室的座机,九帮网的人一概说不清二人究竟身在何处、忙于何事,只是含糊地说都在外面谈事。其中一个电话是郝书忠接的,他被施颖的连番嘱托弄得如临大敌,严阵以待地等着凯蒙打电话来,终于让他等到一个,是投资经理指名要找许克。郝书忠不待对方自报家门就把已经默念一百遍的台词倒了出来,倒完后自忖还算流畅自然,却又不禁心里没底,最终忍不住惴惴地问:“您是凯蒙公司的吧?”正是这句此地无银三百两的问话产生了意想不到的奇效,投资经理立刻断定一场针对凯蒙的阴谋已经展开。
下一个找寻的目标就是施颖,投资经理不再打手机,而是直接拨了九帮网的客服电话,接电话的一听找施颖便说不在,投资经理问她去哪儿了,对方立刻扯开嗓子喊——哎,你们谁知道施颖去哪儿啦?投资经理忙竖起耳朵听,话筒里传出的除了几声“不知道”、“没听说”之外,依稀夹着一句“刚出去,给老板办港澳通行证去了”。投资经理如获至宝忙向戈卫星汇报,戈卫星听罢不由得心头火起,按下桌上电话的免提键就拨施颖的手机号,房间里立刻回**起悠扬悦耳的彩铃,可一首歌已经重复过几遍仍无人接听,戈卫星气呼呼地又按一下免提键,不再有彩铃回**的房间陷入一片死寂。
投资经理分析道:“港澳通行证这个细节很关键,他们在香港根本没业务,难道是去逛迪斯尼?!肯定是去找风投谈融资。”
“还是再核实一下。”戈卫星说完又拨了施颖的手机号,这次不再有彩铃而是很快传出一个小伙子的声音:“九帮网,你好!”
戈卫星和投资经理交换一下眼色,客气地问:“你好,我找施颖施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