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再说话,但决心要替艾略特把他朝思暮想的请帖弄到手,不管用什么样的手段都在所不惜。午饭后,埃德娜把她的朋友们带到花园里去散步。这给了我可乘之机。我曾经有一次在这里做过几天客,所以知道一点她家的情况。我猜想可能还会有些请帖剩下来,保存在秘书的房间里。我悄悄向那儿溜去,打算拿一张请帖塞进口袋,回去后写上艾略特的名字寄给他。我知道他病得厉害,根本无法成行,但能拿到这份请帖对他而言却意义重大。
可是一推开房门,我却惊呆了,只见埃德娜的秘书坐在她的办公桌旁。我原以为她还没有吃完午饭呢。秘书是个中年的苏格兰女子,名叫吉斯小姐,沙色头发、雀斑脸,戴一副夹鼻眼镜,显出一副守身如玉的处女气质。我急忙稳定住情绪。
“王妃带客人们到花园散步去了。我没事,想着就到你这儿来抽根烟吧。”
“欢迎你来。”
吉斯小姐说话时带有苏格兰语的那种小舌颤音。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时,她会表现出一种“干幽默”,而此时她的小舌颤音就颤得更厉害了,会惹得听者发笑。可是,你禁不住笑出声来时,她则向你投来气恼、诧异的目光,就好像她认为你昏了头,竟然觉得她的话好笑。
“这次举办那宴会肯定给你增加了不少负担,吉斯小姐。”我说道。
“忙得团团转,都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情知她可以信赖,于是我开门见山地说:
“为什么王妃没有邀请邓普顿先生呢?”
吉斯小姐那不苟言笑的脸上此时浮出一丝笑容,说道:
“你知道她是怎样的人。她跟他有过节。是她亲自从客人名单上把他的名字划掉的。”
“你知道,他已是垂死之人了,这辈子也离不开病床了。受到如此冷落,他心里难过到了极点。”
“如果他不想跟王妃闹翻,他就不应该逢人便说王妃跟自己的司机上床睡觉。她的司机是有老婆的,还有三个孩子呢。”
“她到底睡了没有?”
吉斯小姐的目光从夹鼻眼镜的上方瞟过来,望了我一眼。
“我当秘书已经有二十一个年头了。我有一个原则,那就是相信自己的雇主像白雪一样纯洁。必须承认:有时候我的某个雇主会发现自己已有三个月的身孕,而老爷去非洲猎狮,去了有半个年头。此时,我对女主人坚信不疑的原则会经受严峻的考验。不过,女主人只要到巴黎去一趟,进行一次极其昂贵的短途旅行,就会化险为夷。我和女主人便如释重负,长长松一口气。”
“吉斯小姐,我并不是想抽烟才到这儿来的。我来是想偷一张请帖亲自寄给邓普顿先生。”
“这样做十分不妥当。”
“我也知道不妥当。行行好,吉斯小姐,那就请你给我一张请帖吧。那个可怜的老人反正也是来不了的,只是给他张请帖叫他高兴高兴。他没有什么叫你感到不痛快的地方吧?”
“没有。他对我总是客客气气的。我敢说他是真正的绅士,比大多数跑到王妃这儿骗吃骗喝的人都要强。”
所有重要人物的身边都有些得宠的下属。这些仰人鼻息的人,你是万万得罪不起的。假如他们觉得自己没有得到应有的尊重,他们就会在主子面前放你的冷箭,挑拨离间。和这些人,你是必须要搞好关系的。艾略特比任何人都更懂得这一点,所以对那些穷亲戚、老年女佣或者受主人信赖的秘书,见了面总会亲热地寒暄几句,或者热忱地陪个笑脸。我敢说,他肯定经常跟吉斯小姐说开心的话,过圣诞节时不会忘了送给她一盒巧克力、一个化妆盒或者一个手提包。
“求求你,吉斯小姐,发个善心吧。”
吉斯小姐把夹鼻眼镜在她那高鼻梁上固定得更牢了些。
“毛姆先生,我坚信你绝不愿意让我去干对我的雇主不忠的事情;再说,万一叫那个老母牛发现我违背了她的意愿,必定会炒我的鱿鱼。请帖就在这张桌子上,装在信封里。我现在要到窗户跟前向外瞭望一下:一是因为我在一个位置上坐得太久了,腿有点儿僵,想活动一下;二是因为想欣赏一下窗外美丽的景色。当我将脸转过去的时候,背后发生什么事,不管是老天还是任何人都不能叫我为之负责了。”
当吉斯小姐重新回到她的座位上时,请帖已经进了我的口袋。
“今天见到你,真是叫人舒心,吉斯小姐。”我说着,伸出了手,“化装舞会上你准备穿什么服装?”
“我亲爱的先生,我是牧师的女儿,”她回答说,“这种荒唐的事情就让那些上层阶级的人去做吧。只要把《先驱报》和《邮报》的代表们招待好,让他们酒足饭饱,我的责任就算尽到了。我将回到卧室里去,安安静静地看我的侦探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