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象最深的几本书,一本是雨果的《九三年》,它浓墨重彩地描画了一幅在法国大革命时代在“地上的战争”之外的“天上的战争”,前者是残酷的阶级斗争;后者是人心灵中善与恶的斗争。一位正在被共和军追捕的贵族保守党重要成员,因良心发现返回被大火焚烧的城堡中救出三个孩子,他如果不救人就能逃脱追捕,如果救人就会被捕和被判死刑,在这生死抉择的关头,他毅然选择了救人和从容赴死。这本书对心灵的震撼真是无与伦比,记得我读这本书时泪流满面,这个场景被刻入心灵深处,终生难忘。
另一本书是乔治·奥威尔的《一九八四》。那本书是内部发行的黄皮书。那种阅读经历真是绝无仅有。因为我们所处的“文革”时期的社会状况跟书中所描绘的社会简直太像了,阅读时的心情只能用心惊肉跳、惊心动魄这样的词来形容。书里的每句话、每个情节都像泄露天机,让人看了浑身起鸡皮疙瘩,因为其中每句话单拿出来都是足以导致受批判甚至进监狱的“反动言论”,在当时那种极度恐怖、极度高压的社会氛围中阅读这本书,是全世界的人读其他所有的书都不会有的一种感觉,而且也是时过境迁之后自己也不会再有的一种感觉。
1973年:山西农村
从这一年的4月开始,我在山西农村——父亲的老家待了两年。我住在姑姑家,姑姑对我很好。姑父是个阴阳先生,有点神神道道的。老乡很朴实。我那段时间只做两件事,一是下地干活,二是抽空读书。
农村给我印象最深的是清晨的气味。早饭前我们年轻人就出去干第一班活了。走在庄稼地里,空气中有一种沁人心脾的甜丝丝的味道。深深吸一口,好像能受用一整天,如果不是一辈子的话。那是我对农村生活最美好的记忆。
干活在我来说是小菜一碟——经过内蒙古兵团的高强度、重体力劳动,山西农村妇女干的那点活简直像玩儿一样。山西农村的妇女原本是不下地干活的,只做家务、生孩子、养孩子,干完家务就串串门子聊聊天打发日子。估计是从集体化以后,妇女才开始干大田里的活。尤其是知识青年插队后,引起村里的大姑娘小媳妇一阵惊慌:这些女娃把工分都挣走啦。虽然一个工分也就值几分钱,可那也是钱呀。村里成立了铁姑娘队,我还当过一任铁姑娘队长。看她们挑两小筐土还被压得晃晃悠悠的样子,我就暗暗好笑:我们在兵团挑的土可要比这重一倍也不止呢。
对于当时宣传的“接受再教育”,我持将信将疑的态度,不知道有什么教育可以从那种纯体力劳动中获得。倒是见识了一些民俗,像婚丧嫁娶一类的,蛮有趣的。后来我做了社会学,对民俗这一块有相当的兴趣,没准就是那个时候埋下的种子。
记得有一次,村里有人娶媳妇要闹洞房,我也傻呵呵地往里闯,结果被一个表情很威严的老婆子挡了驾。这在我是很意外的,因为我姑父在村里有点地位,姑姑人缘也好,平常大家对我都是客客气气的。这回却不然,老婆子脸上一副凛然不可侵犯的表情,她代表的是民俗的权威——女人绝对不能涉足这种场合。我当时也是肃然起敬,很失落地走开了。
考大学时写作文写的就是农村生活,这跟我平常坚持写农村生活笔记有关。当然,心里也隐隐有个文学的梦,记录插队生活有采风的感觉,可惜这个梦就像我爸爸有一次所说:每个人在二十岁的时候都是一个文学青年。我爸爸当年在抗大时还写过歌词呢,是郑律成谱的曲,被人们广为传唱,可他最终还是改了行。文学永远是我理想的最高境界,但是它高不可攀,可望而不可即。我的理想只能由王小波来实现了。王小波之所以能成为我的选择,部分原因就藏在我的文学之梦中。
1974年:山西大学
我上大学的经历也许是世界上最奇怪的一种上学经历了。说它奇怪,一个是指进学校的方式,另一个是指在学校学习的方式。
记得我第一次试图进大学是在1973年,那年我没进去。
当时我已经作为只上了一年中学就上山下乡的知识青年,经过了在内蒙古生产建设兵团的三年和山西农村一年的重体力劳动。那年我二十一岁,正在山西沁县插队。那里是我父亲的老家,他去太原师范读书前就在那里。记得我在坐长途汽车去沁县的路上,看着那蜿蜒曲折的盘山路,心里曾暗暗地想:当年爸爸就是从这儿走出去的,去太原,去延安,后来就到北京去了。想到这里,一个小小少年走出大山的身影使我隐隐地有些感动。他当年是怎么去的呢?一定是走着去的。因为他们家里穷,恐怕出不起车费的。
我们那年上大学还是考了试的,记得为了应付考试,我请二姐帮我恶补数理化,因为我只上完初一,虽然是在当时北京录取分数线最高的学校——北京师大女附中,有当时中学最好的师资,但是我就连物理化学都没学过。我姐姐小时候参加北京数学竞赛获过奖,曾代表所有的获奖者讲过话。后来她以上清华都绰绰有余的高分进入了哈尔滨军事工程学院,因为他们那个时代的年轻人都一心要献身国防工业。让她给我讲中学数理化简直就是杀鸡用牛刀。她解答起我的问题来深入浅出,玲珑剔透,让我着迷得不行,觉得数理化简直美得像诗。由此我得出一个结论:在启蒙阶段,老师的水平至关重要,你要是能碰上我姐姐这样的老师,你准保会对最枯燥的数理化都如痴如狂。
可惜我并没有学理科。那年山西大学的老师去沁县招生,老师看了我平时读书时候的厚厚的几本笔记,看样子就有心要我。后来怎么没要我呢?我猜有句话得罪了他。他是外语系的,问我想不想学外语,我傻乎乎地说了一句实话:外语只能做工具吧。这话是只可以在心里想,不可以说出来的。可是谁让我那时候岁数小、阅历浅呢。后来山西大学就没要我。第二年,也就是1974年,我学乖了,不敢再挑剔专业了,结果上了山西大学历史系。
我说进大学的途径奇怪,是指我们那会儿都是工农兵推荐上大学的。老乡见我干活肯卖力气才推荐我。当然还要有关系——沁县是我爸的老家,哪能没点儿关系呢。最奇怪的还是我们虽然参加了考试,但是考试分数却没派上用场——那年正好闹“张铁生事件”,白卷最时髦,所以考得好坏就毫无意义了。早知道赶上这么一出,我就不必让姐姐给我恶补中学课程了。
二十二岁那年,我上了大学。我说这个大学的学习方式奇怪是指学生们的来历千奇百怪,也不好好学习,尽在那里串同乡会。我们班四十多个同学,有十来个村党支部书记、副书记,来自山西省各县。由于他们知道毕业的分配原则是哪来哪去,于是就无心向学,只是热衷于去找同县来的别系的学生社交,准备回到县里拉帮结派,相互提携。我当时倒是没有浪费时间。因为我从小受到节省时间的严格训练,就是在地头休息时间我也不敢放松,在那儿背英文单词。现在有了三年大好时光,哪舍得浪费呢。所以我当时真是很用功,看了不少的书。我的一个朋友看到我读书的那股狂热劲头,给了我一个评价:我觉得你就像一架上满了发条的机器,从来都不停止转动。我当时听了这个评价还有点不高兴:我当时正值妙龄,又是个女人,被人比作一架机器,能高兴得起来吗?虽然我知道他这个比喻没有恶意。
1975年:初恋
说起珍惜时间,我还没有做到完美无缺——我在大学期间经历了初恋。
这次恋爱是我的初恋,把我害得相当惨,因为我爱上了他,他却没有爱上我。对于一个女人来说,世界上最惨痛的经历就是这种明珠暗投的经历。回忆中,那段生活不能叫作生活,只能叫煎熬。
当时不知在哪里看到一句话:如果一个女人在二十三岁之前还没有陷入恋爱,她一生就不会再爱了。因为爱是迷恋,岁数一大,一切都看明白了,就不会再迷恋或者说痴迷了。我心里有点紧迫感,觉得应当恋爱了。
他就在这个时刻走入我的视野。他是我的同班同学,虽然家在当地,他的父母却跟我的父母相识,都是共产党的干部,而且做过同事。后来听爸爸说起,1949年共产党进驻城市时,我爸爸被指派在北京,他爸爸被指派在这个外地城市,他爸还来找我爸商量过俩人调换的事情,我爸没有同意,所以后来我就成了北京人,他成了外地人。
他长得非常英俊,一米八的大个儿,有挺直的鼻梁和两条漂亮的眉毛,脸型瘦长,严格说是长方形,脸上起伏比较大,脸型有点像欧洲人,不像亚洲人。他笑起来有一种特殊的笑法:一边笑,一边斜睨着人。他的笑很有感染力。没过多长时间,我就能在几秒钟之内从一群人中分辨出他在还是不在。我心里明白:我爱上了他,是爱使我的感官变得敏锐。形势就是这样急转直下,我以极快的速度陷入了对他无可救药的狂热爱恋。后来看,几乎可以算一见钟情。
从那时起直到我们最终分手,痛苦的折磨就没有停止过一时一刻。这就是单恋的苦刑。因为对方对我还毫无感觉,我这边已经烧得滚烫,整个人像一根燃烧的木炭,轻轻一碰就会化为灰烬。
有一次去部队学军,我们打靶,每人打三发子弹。他打了一个7环、一个8环,一环脱靶;我打了一个8环、一个7环,也是一环脱靶。还记得当时心中暗喜,把这种纯属巧合、毫无意义的事情都当成了一种征兆,好像跟他找到了一个共同点。后来我把这个细节写进小说,作为人在狂热爱恋时完全丧失理智的证明。
打靶归来,他递给我一张巴掌大的薄薄的小纸片,上面是他用钢笔速写的我趴在地上打靶的样子。当时心中的狂喜是难以形容的,那小纸片被我当宝贝似的珍藏了很长时间。其实,他也就是那么随手一画,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
后来有一天,他对我说:“我知道了一个秘密,你的小名叫‘三反’。”我七岁之前的确是这个名字,因为我是1952年“三反运动”时出生的,父母是记者,政治上过于敏感,就给我起了这么个小名。
既然是工农兵学员,就有无穷无尽的学业之外的麻烦事,比如学工、学农、学军。那次忘了又是学什么,入驻晋祠,因为跟历史系的专业有点关系。我和他被分在一个小院里居住,我住北房,他住南房。那时,“四五运动”爆发,他的哥哥卷入其中,因反对“四人帮”,被捕入狱,一度被判死刑。他为此事非常焦虑、抑郁,有时会躺在**唱歌。小院中常常回**着他忧郁的歌声。他嗓音很好,是一种忧郁的男中音。歌声拨动我的心弦,使我对他爱得更加如醉如痴。
我向他表明心迹之后,他的反应还不错。记得那时,我们常常在能躲开人的时候偷偷接吻。有一次险些被人撞到,我们躲在大院子旁的一个小院子里,正吻得如火如荼,突然有人找我们,在院里叫我们的名字,只要再一伸手推门,我们就会被抓个正着。记得当时心跳得仿佛打鼓一般,险些晕倒。幸亏那人走掉了,要不真不知会出什么事。
可惜,我们的恋情发展并不顺利,主要是两个人情调不同。我们虽然是同龄人,家庭背景也差不多,但是我在二十岁时有半年赋闲在家,看了我当时能找到的所有世界名著,灵魂基调因此与当时青年大为不同,在当时看,就是有了资产阶级情调,或用当时更常见的说法,是有了小资产阶级情调。分手时,他对我说:“从小父母给我灌输的都是‘棉暖不如皮,糖甜不如蜜,爹娘恩情深不如毛主席’一类的东西,真的欣赏不了你那情调。”
记得刚分手的时候,我坐在教室里,想用刀子割自己的手臂,因为觉得只有用肉体的疼痛才能压住心中的疼痛,因为当时精神上的痛苦是一种肉体痛苦的疼法,有过之而无不及。
初恋是美好的,也是痛苦的。我暗暗在心中安慰自己:虽然这是一次不成功的恋爱,但是我毕竟恋爱过了。这段几乎是单恋的经历令我刻骨铭心,痛彻心扉,直到王小波的出现,才把我从失恋的悲痛中解救出来。
1977年:光明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