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一过,苏城的寒意便浓了起来,却又带着江南特有的温润,不似北方那般凛冽。寒风掠过巷口的老槐树,卷起几片残存的枯叶,打着旋儿落在青石板路上,而老宅的院子里,却早早便漾开了暖融融的气息。
温知瑜踩着晨光走进院子时,傅斯年正站在紫藤架下,指挥着佣人挂红灯笼。架上的紫藤叶早己落尽,只剩光秃秃的枝蔓蜿蜒交错,却偏生被几盏朱红的灯笼衬得喜气洋洋。他穿着一件驼色的羊绒大衣,身姿挺拔,晨光落在他肩头,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芒,连眉眼间的笑意,都带着几分暖意。
“醒了?”傅斯年闻声回头,伸手接过她拢在颈间的围巾,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脸颊,带着微凉的温度,“早饭熬了红豆粥,配着福伯做的梅花糕,暖身子。”
温知瑜摇摇头,目光落在廊下堆着的红纸和笔墨上,眼里闪着光:“先不急着吃,我想把春联写了。”
廊下的长案早己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宣纸铺展得平平整整,砚台里的墨汁泛着淡淡的松烟香,是傅斯年特意托人寻来的徽墨。温知瑜挽起袖口,拿起一支狼毫笔,蘸了蘸墨汁,笔尖悬在纸上,却先转头看向傅斯年:“你说,春联写什么好?”
傅斯年走到她身边,俯身看着宣纸上的墨迹,声音低沉而温柔:“写你最想的。”
温知瑜抿唇一笑,笔尖落下,墨汁在宣纸上晕开,落笔便是“紫藤香漫庭前月”,字迹娟秀却不失风骨,像极了她的性子。傅斯年站在一旁,看着她握笔的手腕轻轻转动,看着墨痕一点点在纸上蔓延,眼底的温柔快要溢出来。等她写完上联,他才接过笔,饱蘸浓墨,写下下联:“玉韵暖融心上春”。
两人的字迹一柔一刚,落在同一张宣纸上,竟像是天生的契合,带着说不尽的情意。横批是傅斯年特意添的,只有西个字——岁岁相依。
写好春联,福伯便乐呵呵地搬来梯子,傅斯年踩着梯子,将春联仔仔细细贴在老宅的木门上。朱红的纸,浓黑的字,衬着门上斑驳的铜环,竟有种岁月静好的安然。温知瑜站在下面扶着梯子,仰头看着他的身影,风卷起他的衣角,带着淡淡的墨香,她忽然觉得,这便是最好的时光。离年三十还有几日,老宅里却日日都热闹非凡。傅家的亲戚们陆陆续续赶来,带着大包小包的年货,院子里的石桌上,堆着蜜饯、瓜子、糖糕,还有几坛自酿的米酒。女眷们聚在厨房里,忙着包粽子、蒸年糕,欢声笑语透过窗棂传出来,混着食物的香气,漫了满院。男人们则坐在紫藤架下,喝着茶,聊着天,偶尔传来几声爽朗的笑。
温知瑜却偏爱待在紫藤香玉坊里。工坊的窗台上,摆着几盆水仙,碧绿的叶子衬着洁白的花瓣,透着几分清雅。她坐在工作台前,手里握着一块小小的玉料,是冰种的,里面藏着一抹淡淡的绿,像极了春日的嫩芽。傅斯年坐在她身边,帮她整理着晒干的紫藤花瓣,那些花瓣是去年暮春收的,用桂花蜜腌了一整年,此刻正散着淡淡的甜香。
“过年的时候,要给奶奶雕一枚玉佩。”温知瑜忽然开口,指尖划过玉料的纹路,“奶奶喜欢梅花,我想雕一枝腊梅,嵌上一点檀香,暖融融的,适合冬天。”
傅斯年点头,伸手拿起一片花瓣,放在鼻尖轻嗅:“好,我陪你。等雕好了,我们一起送给奶奶,她定会喜欢。”
接下来的几日,温知瑜便埋首在工坊里。她握着刻刀,一点点在玉料上雕琢,先雕出腊梅的枝蔓,遒劲有力,再雕出几朵花苞,有的含苞待放,有的微微舒展,栩栩如生。嵌香的时候,她特意选了檀香,香气醇厚,带着几分暖意。傅斯年则守在她身边,给她添茶,帮她研磨,偶尔伸手拂去她额前的碎发,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年三十那日,雪落了下来。
是江南特有的细雪,纷纷扬扬,像柳絮,像飞花,落在青石板路上,落在紫藤架上,落在红灯笼上,转眼便积了薄薄一层,将整个老宅都裹进了一片银装素裹里。院子里的八仙桌上,早己摆满了丰盛的年夜饭。苏城的酱鸭、松鼠鳜鱼、响油鳝糊,还有温知瑜亲手做的紫藤糕,甜香软糯。一家人围坐在一起,举杯同庆,欢声笑语不断。傅家老太太坐在主位上,戴着温知瑜雕的腊梅玉佩,玉佩贴着她的胸口,透着淡淡的檀香,她笑得合不拢嘴,连连夸赞:“知瑜这孩子,手巧,心更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