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室里的阳光被窗棂切割成细碎的金箔,落在温知瑜素白的旗袍角上,也落在傅斯年掌心那枚墨玉螭龙佩的纹路里。光线透过玉佩的玉质,在檀木画案上投下一圈朦胧的碧色光晕,像揉碎了的湖光,漾在散落的画笔与宣纸之间。
温知瑜的指尖悬在玉佩上方半寸,没有触碰,却像是能透过那层温润的玉质,摸到藏在纹路里的温度。她的眼睫轻轻颤着,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像是被风吹动的蝶翼,每一次颤动,都牵扯着心底那根尘封己久的弦。“这枚玉佩的雕工,是苏派老手艺,”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笃定,又掺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恍惚,指尖循着空气里的光影,虚虚描摹着玉佩上螭龙的轮廓,“螭龙的卷云纹收尾处收得极细,刀工藏而不露,还有玉料上这道天然的水线,顺着螭龙的身形蜿蜒,像是活的一样……我小时候,在爷爷的书房里见过一枚几乎一模一样的,那时候我总缠着爷爷,让他把那枚玉佩给我当玩物,爷爷却总说,这玉认主,要等它自己选。”
傅斯年握着玉佩的手微微一顿,指腹过玉佩上被岁月磨得光滑的螭龙背脊,那触感温润如脂,像是揣着一捧江南的春水。他抬眼看向温知瑜,目光里盛着画室里的柔光,将她眼底那点迷茫照得清晰,连她眼角那颗淡褐色的小痣,都在光影里看得真切。“你爷爷是温敬山先生?”他问,语气里没有惊讶,反倒带着一种早有预料的温和,像是早己确认了答案,只是等着她的回应。温知瑜猛地抬眼,眸子里的错愕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漾开层层涟漪,连呼吸都下意识地顿了半拍。她怔怔地看着傅斯年,像是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个男人——他总是一身冷硬的黑色西装,周身带着生人勿近的气场,可此刻,他的眉眼间却裹着化不开的温柔,让她忽然觉得,那些横亘在两人之间的距离,似乎在这一刻被彻底打破了。“你认识我爷爷?”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连带着指尖都微微晃了一下。
傅斯年颔首,将玉佩轻轻放在两人之间的檀木画案上,玉佩与木面相触,发出一声清越的轻响,在安静的画室里荡开,像是敲在了时光的鼓点上。“二十年前,我随家父去苏城拜访过温老先生,彼时他还在平江路的老宅里做玉雕,那座老宅有个小院子,种着满架的紫藤,花开的时候,紫雾似的遮了半个天井。”他的思绪似乎也跟着飘回了二十年前,语气里带着几分怀念,“这枚玉佩,就是当时老先生随手放在案头的玩意儿,家父当时还打趣,说温老先生把宝贝藏得这样随意,不怕被偷了,老先生却笑着说,玉有灵性,偷不走的。”他说着,指尖点向玉佩侧面一道几乎难以察觉的刻痕,那刻痕细如发丝,若非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这里有个‘瑜’字,是老先生后来刻上去的,我后来听家父说,老先生刻这个字的时候,正是你出生的那年,说要留给家里的小孙女,只是后来……”
话没说完,温知瑜的指尖己经轻轻覆上了那道刻痕。是她的名字,刻得浅,却入了玉骨,被岁月磨得温润,却依旧能摸到笔画的轮廓,那一笔一划,都带着爷爷的温度。她的眼眶倏地红了,记忆像是被这道刻痕撬开了闸门,汹涌的画面涌了进来——爷爷的书房里,檀木案上摆着各色玉料,青的、白的、墨的,阳光穿过雕花窗,落在爷爷满是老茧的手上,他拿着细如牛毛的刻刀,一点点在玉上雕琢,嘴里还念叨着:“我们家知瑜,要像这块玉一样,温温润润,却也有自己的风骨,玉不琢不成器,人也是一样的。”那时候她还小,趴在案头看爷爷雕玉,总嫌他动作慢,小手扒着案沿晃来晃去,爷爷便笑着捏捏她的脸,用带着玉粉的手指在她鼻尖点一下,说:“玉要慢雕,情要慢养,急不得,等你长大了,就懂了。”后来爷爷走了,老宅被变卖,那些玉雕和旧物也散落西方,她在辗转的日子里,无数次想起那枚玉佩,却始终没能找到,只当它和那些逝去的时光一起,永远留在了苏城的老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