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宝自是应允,有时还会主动推荐几本他认为有帮助的经卷。
接触多了,二人渐渐熟络起来。张君宝发现,这位无色师兄虽然沉默寡言,但为人爽直,身上没有许多大寺僧人那种或倨傲或迂腐的气派。一次,无色归还书籍时,随身带的包袱不慎散开,掉出一块非金非木、刻着奇异火焰纹路的令牌,还有半截断裂的、样式古朴的青铜发簪。无色脸色微变,迅速收起。
张君宝目光敏锐,瞥见那令牌样式,隐隐觉得并非中土之物,倒似听闻过的西域某个绿林帮派的信物。而那发簪,样式古老,绝非僧人物品。他心中起疑,但见无色神色紧张,便只作未见,继续低头登记。
或许是因为这次“意外”,也或许是日久见人心,无色对张君宝的戒心渐渐放下。一次,张君宝帮他解答了一门刀法中的疑难后,二人对坐饮茶(张君宝以茶代酒),无色望着窗外暮色,忽然长叹一声,说起了自己的往事。
他本非中原人,乃是西域某绿林大豪之子,少年时也曾仗剑江湖,快意恩仇。后来蒙元铁骑西征,踏破家园,他父亲率众抵抗,最终城破身亡,母亲姐妹皆死于乱军。他侥幸逃脱,一路东来,欲投奔中原抗元义军。途中结识一位志同道合的侠士,二人并肩作战,生死相托。后来那位侠士因掩护百姓撤离,身陷重围,临终前将年仅三岁的独生女儿托付给他,求他护其平安长大。
“那孩子,叫襄儿。”无色声音低沉,带着深深的痛楚与怀念,“她父亲,是我见过最顶天立地的汉子,与襄阳守将郭大侠乃是旧识,最终也随郭大侠……一同战死襄阳城头,尸骨无存。我带着襄儿,东躲西藏,蒙元鹰犬四处搜捕抗元义士遗孤,形势危急。无奈之下,我只得剃度出家,拜入少林,借佛门清净地隐匿行踪,也好让襄儿有个相对安稳的所在。我借阅这些武学典籍,并非为了自己修行。”他看向张君宝,眼中满是坦诚与恳切,“襄儿渐渐长大,她身负血海深仇,性子又烈,我拦不住她学武。少林武学源远流长,中正平和,最适合打根基。我只想挑些合适的,简化了,去其杀伐之气,教她防身健体,也好了却她父亲临终嘱托,让她有自保之力,在这乱世……能活下去。”
张君宝听得默然,心中震动。他自幼生长于少林,虽知外界兵荒马乱,但感受终隔一层。此刻听无色亲口讲述,那国破家亡的惨烈,挚友托孤的沉重,隐姓埋名的无奈,以及深藏心底的抗元之志,都无比真切地冲击着他的心灵。幼年时张家村遭劫、父母拼死送他入寺的记忆也随之翻涌,对那蒙元兵祸的根源,有了更深的体认。
他本想,私自将少林武学外传,乃是犯了大忌,按寺规,一旦发现,无色必受严惩,自己这知情不报的藏经阁看守也难逃干系,理应立刻上报罗汉堂。
但,看着无色眼中那深沉的哀痛与责任,想到他那为抗元而壮烈牺牲的友人,想到那个名叫“襄儿”、与自己一样幼年失怙、身负血仇的少女,张君宝心中那点恪守规矩的念头,竟怎么也坚定不起来。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为无色续上了一杯清茶,轻轻点了点头。
自此,两人之间多了一份无言的默契。张君宝不仅对无色借阅武学典籍睁只眼闭只眼,有时还会主动帮他筛选一些更适合女子修炼、或更侧重根基养气、不易走入偏锋的功法,甚至将自己从佛理中悟出的、一些化解招式戾气、平和心绪的小窍门,也一并告知无色。
无色感激不尽,对这位年纪虽轻、却见识非凡、更有一颗慈悲包容之心的“君宝师弟”,越发敬重信赖。从他口中,张君宝也听到了更多关于蒙元暴行、抗元义士悲壮事迹的细节,对无色及其身后所代表的那些慷慨悲歌之士,产生了深深的认同与敬意。
在无色的多次恳切邀请下,二十九岁、修为已达先天圆满、却从未真正踏出过少林山门的张君宝,终于在一个春光和煦的日子,换上一身寻常的灰色布衣,怀着一丝好奇与忐忑,随无色悄悄下了少室山。
他们来到山下一处隐蔽的山谷,几间简陋却洁净的茅屋掩映在翠竹之间。一个身穿鹅黄色劲装、梳着利落马尾的少女,正在屋前空地上,手持木剑,一丝不苟地练习着一套基础的剑法。她约莫十六七岁年纪,身姿窈窕,面容姣好,只是眉眼之间笼着一层与年龄不符的冷冽与倔强,挥剑之时,带着一股不顾一切的狠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