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细微的、带着人间烟火气的喜怒哀乐,与他二十多年枯守青灯古卷的寂寥生涯截然不同,像一束强光,骤然照进他色彩单调的世界,让他明知是飞蛾扑火,也甘之如饴。
或许是因为心境的变化,触及了某种“动静相生”的玄机;或许是因为教导郭襄,促使他不得不从最基础、最细致的角度去反刍、梳理自身所学;又或许,仅仅是这漫长孤寂岁月中,骤然注入的一抹鲜活亮色,激发了他生命更深层的潜能。
在与郭襄相识、相处的第三年,三十二岁的张君宝,在并未刻意苦修的情况下,水到渠成,自然而然地在某个清晨吐纳之时,周身气机与天地达成更深层次的共鸣,磅礴的纯阳真气流转周身,淬炼筋骨,洗髓伐毛,一举踏破了那层屏障,晋入了无数武者梦寐以求的——武道宗师之境!
而此时的郭襄,在张君宝的悉心指点(尽管她常嫌不够“狠辣”)与自身复仇心驱动的疯狂苦练下,加之天赋本就不凡,也于十九岁那年,成功突破后天壁垒,成就先天!她主修的,正是那门凌厉无匹的“阿难破戒刀”,刀意中已隐现“斩断一切、破除虚妄”的雏形,只是这“虚妄”在她心中,已与“蒙元”、“仇敌”划上了等号。
因长期教导郭襄,张君宝虽未曾真正与人动手,但对少林七十二绝技中相当一部分的招式精要、运气法门、乃至破解之道,都已了然于胸,理解之深,恐怕不逊于许多精研某一两门绝技数十年的高僧。单以武学见识与理论而言,他在宗师境界中,已属强者之列。
然而,平静的湖面下,暗流早已汹涌。
觉远一去三年,杳无音信。菩提院首座本就知晓禅宗数代高僧在秘密创制一门足以媲美《易筋》《洗髓》的神功,对《楞伽经》的失窃本就心存疑虑,只是当时碍于蒙元使团在场,不便深究。后来,他隐约察觉藏经阁那位年轻的看守僧张君宝,近年来似乎频繁离寺,行踪有些诡秘,便暗中着人调查。
这一查,便查到了少室山下那处山谷,查到了那个名叫郭襄的少女,更查到了她身上精纯的少林佛门内力,以及她所施展出的、赫然正是少林不传之秘的几种七十二绝技招式!
菩提院首座大惊失色,立刻联合掌管武僧惩戒的罗汉院,展开严密调查。他们很快发现郭襄与罗汉堂执事僧无色过往甚密,而无色又与张君宝交好。在无色恰好闭关冲击瓶颈、无法对质的当口,两院首座根据现有“证据”,迅速得出了一个让他们震怒不已的“结论”——张君宝勾结外人(郭襄),盗取少林绝技!甚至进一步推测,其师觉远当年所谓的“追经”,恐怕也是监守自盗,师徒二人里应外合,分别盗走了禅宗神功与少林绝技,然后潜逃!
张君宝得知两院正在调查,甚至开始暗中监视自己,心知不妙。他几次试图求见首座,解释原委,说明无色和郭襄的情况,但都被拒之门外,对方根本不信他一个杂役僧的“狡辩”,反而认为他做贼心虚。
眼看罗汉堂的武僧已经开始在山下布控,准备捉拿郭襄,张君宝再无犹豫。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他潜入藏经阁,取走了几卷自己誊写的、关于纯阳功心得以及部分重要佛经释义的手札,又留书一封,简略说明情况并代师请罪,然后毅然下山,直奔山谷,欲带郭襄远走高飞。
“少林已怀疑我们,很快会来抓人!此地不能留了,快跟我走!”张君宝找到正在练刀的郭襄,急声道。
郭襄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闪过厉色:“走?为何要走?他们敢来,我便用这刀会会他们!”
“糊涂!”张君宝难得对她疾言厉色,“少林高手如云,绝非你我所能抗衡!留下来只有死路一条!你爹娘将你托付给无色师兄,是盼你平安,不是让你枉送性命!快走!”
或许是“爹娘”二字触动了郭襄,她咬了咬嘴唇,终于不再倔强,迅速收拾了简单行囊。二人趁着夜色,悄然离开了山谷。
然而,他们逃离的举动,被暗中监视的少林眼线看得一清二楚,消息立刻传回寺中。
“果然做贼心虚,携秘潜逃!”菩提院与罗汉院首座勃然大怒,这无疑坐实了他们的猜想。立刻,以罗汉堂精锐武僧为主,辅以菩提院擅长追踪擒拿的好手,一支由多位先天高手乃至一名宗师带队、规模不小的追捕队伍,迅速下山,沿着张君宝二人留下的痕迹,紧追不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