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字一句,说得极慢,极重,每个字都像是从心口剜出,带着血淋淋的痛,却又带着一种如释重负般的、残酷的决然。“这既是我当年答应觉远大师之事,也是如今,我唯一能为他做的。从此以后,他是佛门高僧张君宝,或是别的什么人,与我郭襄,再无瓜葛。尘缘已断,诸位大师,可还满意?”
说罢,她不看众僧或愕然、或复杂、或依旧怀疑的脸色,重新转回身,对着那尊悲悯俯视众生的佛像,深深叩首。一次,两次,三次。每一次叩首都无比沉重,额头触及冰冷的地面,发出沉闷的轻响,仿佛在与什么做最后的告别。
叩首完毕,她直起身,没有丝毫犹豫,伸手“刺啦”一声,从自己鹅黄色劲装的干净内衬上,撕下了一大块素白的衣角。然后,在众僧惊愕的注视下,她将右手食指放入口中,贝齿狠狠咬下!
殷红的血珠瞬间涌出,滴落在洁白的衣料上,触目惊心。
郭襄眉头都未皱一下,以染血的手指为笔,以衣角为纸,就跪在佛前,就当着少林众高僧的面,一笔一划,飞快地书写起来。字迹有些潦草,却力透“纸”背,每一笔都带着决绝的力道,每一划都浸透着心头的热血。
血书的内容,通过天幕的“呈现”,隐约能被众生窥见端倪,无非是“君宝师兄亲启”、“襄儿此生,唯念家仇”、“昔日之诺,不敢稍忘”、“今当远去,永诀红尘”、“盼君早脱情障,重归大道”、“勿寻勿念,各自珍重”等语。字字看似冷静,实则那淋漓的鲜血与力透背面的笔迹,无不诉说着书写者心中如何的惊涛骇浪与痛彻心扉。
写罢,她将血书仔细折叠好,放在佛像前的供案上,用一盏未点燃的青灯压住。做完这一切,她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封血书,又似乎透过它,看向了达摩洞的方向,眼中最后一丝波澜也归于沉寂的冰冷。她没有再看堂内任何人,包括面露不忍与痛苦之色的无色,只是对着佛像的方向,再次微微躬身,然后,转身,拖着仍未痊愈的伤体,步伐却异常坚定地,走出了罗汉堂,走出了少林山门,走向了山下茫茫的、未知的天地。
从此,郭襄这个名字,连同她那一身凌厉的阿难破戒刀意,以及那鹅黄色的身影,彻底从少林,从江湖中消失无踪。无人知其去向,是生是死,隐居何方。
而无色,在郭襄离去后,在罗汉堂首座复杂目光的注视下,也只是深深一礼,低声道:“弟子心中有惑,有愧,亦有未竟之事。恳请首座允准,弟子欲闭死关,参悟佛法,精研武学,非有所得,不出关门。”
罗汉堂首座看着这位已然是宗师、本可大有作为的弟子,知他心中苦闷,亦明了他与张君宝、郭襄之间的情谊牵绊,最终长叹一声,挥了挥手:“去吧。”
无色再施一礼,转身离去,背影萧索。自此,少林罗汉堂少了一位潜力无限的执事僧,多了一个闭门不出的苦修者。曾经因一部《九阳神功》、一段师徒情、一场红尘劫而命运短暂交织、形影不离的三人——觉远、张君宝(张三丰)、郭襄、无色,至此,彻底分道扬镳,各奔前程,亦或各自沉沦。
……
时光荏苒,洞中无岁月。
一年之期,转瞬即至。
这一日,达摩洞前,早已得到祖师传音的菩提院、罗汉堂首座,以及闻讯赶来的方丈等人,皆肃穆等候。无色仍在死关之中,未曾出现。
洞口的藤蔓无风自动,向两边分开。在众人期待、紧张、探究的目光中,一道身影,缓缓自那幽深的洞窟内,走了出来。
当看清那人模样时,所有在场的高僧,包括通过天幕“观看”的九州众生,都不由得呼吸一滞,心中涌起难言的复杂情绪。
那是张三丰。却又几乎让人认不出是张三丰。
进去时,他形销骨立,宛若老乞,奄奄一息。出来时,他站得笔直,气息沉凝悠长,隐隐与周围天地自然相合,分明已是踏破了那层屏障,稳稳立在了武道大宗师的境界!而且根基之浑厚,气息之纯正,远超寻常初入此境者,显然在达摩洞中所得匪浅。
然而,他的外貌……却比进去时,更加苍老!
进去时,他因十年疯癫奔波,看似五十许人。而此刻,站在洞口的张三丰,面容枯槁,皱纹深刻如同刀劈斧凿,满头长发、连同眉毛、胡须,尽数化作了毫无光泽的枯白之色!皮肤失去了大部分血色,呈现出一种久经风霜的古铜色,紧贴着颧骨与下颌,使得整张脸看起来棱角分明,却又充满了岁月的沧桑与沉重。他明明真实年龄不过四十六岁,正值壮年,但此刻的外貌,说他是七八十岁、历经风霜的垂垂老者,也绝无人怀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