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的末尾,是她以最后的力气,写下的,仿佛叹息般的诗句: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恨不生同时,日日与君好。”
字字如刀,句句泣血。
“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仿佛野兽濒死般的呜咽,从张三丰喉中溢出。他猛地攥紧了信纸,指节发白,周身原本圆融无碍、与天地相合的真气,骤然失控般剧烈鼓荡起来,将池水激起丈高浪花,岸边石栏咔嚓作响!他眼中最后一丝光亮,随着这封信的读完,彻底熄灭了。万念俱灰,心丧若死。
他恨!恨当年少林的清规与追逼!恨觉远师父那看似为他好、实则残酷无情的抉择!更恨那虚无缥缈、却又无处不在,让他与她一生坎坷、求而不得的所谓“佛缘”、“天命”!
“佛……好一个佛!好一个四大皆空!哈哈哈!”他仰天惨笑,笑声中充满了无尽的悲愤与讥诮,“既然要空,那便空个彻底!”
在武当七侠、众多门人弟子,乃至通过天幕“目睹”此景的九州众生惊恐万状的目光中,已然达到武道天人境界、真气与天地共鸣的张三丰,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魂飞魄散、难以置信的事情——
他竟当众盘膝坐下,双目紧闭,双手结印于丹田。下一刻,一股磅礴浩瀚、精纯无比的纯阳真气,如同溃堤的洪流,又如同被强行剥离的生机,从他周身毛孔、窍穴之中,不可抑制地喷涌而出!那真气之精纯、之庞大,让周围的武当七侠等人仅仅是感受到余波,便觉得呼吸困难,体内真气躁动不安!这散逸的真气,哪怕只吸收一丝,也足以让寻常武者省去数年苦功,若是全部给予一人,瞬间造就一位武道大宗师也绝非虚言!
然而,张三丰没有丝毫留恋。他不仅仅散尽了自身苦修近八十载、已达天人境的纯阳无极功本源真气,更以莫大毅力,将当年达摩祖师为救他性命、种入他体内经脉深处的那一缕蕴含着“枯荣轮回”真意的奇异真气,也一并逼迫、驱散!
散功!自废武功!而且是从武道天人境,直接打落凡尘!彻彻底底,不留半分!
“噗——”随着最后一丝本源真气离体,张三丰猛地喷出一大口暗红色的淤血,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气息萎靡到了极点,整个人仿佛瞬间被抽干了所有精气神,原本挺拔的身姿佝偻下去,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了光泽,变得干枯松弛,真正变成了一个行将就木的普通老人。
静!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武当山,也笼罩了整个九州。
无数通过天幕看到这一幕的武者、百姓、达官贵人,全都呆若木鸡,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们看到了什么?一位站在武道巅峰、长生有望的武道天人,竟因为一封信,因为一段情,便自毁长城,散尽了足以让天下人疯狂的毕生修为?!这需要何等决绝的心性?又是何等的……痴傻?!
震惊之后,是无尽的哀嚎与痛惜。
“暴殄天物!暴殄天物啊!那可是武道天人的真气!天人啊!”
“张真人!您这是何苦啊!为了一个已故的女子,值得吗?!”
“完了……全完了……武道之路断绝,长生之望成空……”
“这就是……顶尖人物与我们凡人的区别吗?取舍之间,竟能如此……如此不留余地!”
最终,所有的惊呼、痛惜、不解,都化为了一片沉甸甸的、令人窒息的沉默。众生在震撼与惋惜之余,也第一次无比清晰地感受到了,自己与那些真正屹立于世间巅峰、心性超脱凡俗的人物之间,在意志、抉择、取舍上的天堑鸿沟。那份为了心中所执,可以毫不犹豫舍弃世间最珍贵之物的决绝,让他们在沉默中,生出无尽的敬畏与茫然。
散功之后的张三丰,虽然因为早年修炼陈抟所传的睡梦长生法,根基底蕴异常深厚,生机并未立刻断绝,不至于像寻常散功者那样迅速油尽灯枯,但失去了武道天人境界的真气温养与支撑,他那本就已达九十高龄的躯体,迅速呈现出衰败之象。眼神黯淡,步履蹒跚,时常咳嗽,俨然已是风烛残年。
武当七侠心如刀绞,每日都想在旁侍奉汤药,精心照料。然而,往日里慈眉善目、温和待徒的张三丰,却像是彻底变了一个人。他拒绝了所有弟子的靠近与照料,神情冷漠,不言不语。在一个秋雨潇潇的清晨,他只披了一件破旧的衲衣,戴了一顶陈旧的斗笠,挂着一根随手折来的枯竹,如同一个最普通的、无家可归的老乞丐,独自一人,默默走下了武当山,消失在了茫茫雨雾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