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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思念的滋味（第1页）

北国的冬，来得迅疾而凛冽。东京的第一场雪，在许凯抵达后的第二个夜晚，便悄无声息地覆盖了庭院里的枯山水。他坐在和室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绒絮般的雪花，一片一片，安静地堆积，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一种近乎真空的沉寂。

这种沉寂，与他记忆中那个总是充满了声音、色彩和鲜活气息的南方小城，形成了尖锐的对立。那里，即使是在最寒冷的冬日，空气里也仿佛跃动着无形的暖流，有徐梦清脆如银铃的笑声，有她练琴时流淌出的悠扬旋律，有六个人在一起时永远也说不完的玩笑和吵闹。

而现在，这里只有雪落的声音，以及室内暖气机低沉的嗡鸣。

父母关切的话语，精致却陌生的料理，东京街头步履匆匆、面容模糊的行人……一切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无法真正触及他的内心。他像一个被暂时放置在这个整洁、有序空间里的局外人，灵魂的一部分，固执地留在了那片拥有灿烂阳光和喧嚣蝉鸣的土地上，留在了那个叫徐梦的女孩身边。

思念的滋味，原来是这样。

它不是在某个特定时刻突然袭来的猛烈阵痛，而是像此刻窗外的雪，初时不觉，渐渐便无声地渗透、堆积，最终将整个心域都覆盖成一片冰冷的、无边无际的白。无处不在，又无从排遣。

吃饭时，他会想起每天早晨，他、林发、严鸿、吴城准时出现在徐梦家楼下，看着她睡眼惺忪、不情不愿地被徐燕拉出来，沿着清晨雾气弥漫的街道慢跑。她体育不好，跑几步就喘气，脸颊泛红，像熟透的桃子。他会不动声色地放慢脚步，跟在她身侧，偶尔在她差点绊倒时，迅速而隐蔽地扶一下。那时，她身上总带着刚起床的、懵懂的甜香。

看书时，他会想起图书馆靠窗的那个位置，阳光透过梧桐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他埋头演算艰深的物理题，而她在一旁背诵枯燥的法律条文或英文单词。有时，她会遇到难题，纤细的眉毛微微蹙起，笔尖无意识地点着纸张。他会接过书本，快速浏览一遍，然后用极轻的声音，条分缕析地为她讲解。她听懂后，眼睛会瞬间亮起来，那光芒比窗外的阳光更让他觉得温暖。偶尔，她的发丝会随着翻书的动作滑落，蹭过他的手臂，带来一阵微不可察却首达心底的痒。

甚至只是看着庭院里那棵覆雪的石灯笼，他也会想起暑假时，一群人在他家别墅的天台烧烤、玩闹。徐梦被怂恿着拉小提琴，她微微歪着头，下颌抵着琴身，旋律从她舞动的指尖流淌出来，是《盛夏的果实》。晚风吹起她的裙摆和发梢，背后是漫天的星斗。那一刻，他觉得世间所有的美好，都汇聚在了她的身上。林发带头起哄，叫好声最大，目光灼灼地锁定着她，那眼神让他心底莫名地烦躁，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饮料罐。

还有爬山时，他总会默不作声地走在她身后方，在她踩到松动的石子身形微晃时，第一时间伸出手臂；她体力不支落在后面，他会停下来，假装系鞋带或者看风景，等她跟上；她喝光了自己带的水，他会把自己未开封的水瓶，用“喝不下了”这样蹩脚的理由递过去……

无数个细碎的片段，原本深藏在记忆的角落里，在此刻这异国他乡的雪夜，被思念一一唤醒，清晰地浮现在眼前，每一个细节都纤毫毕现。原来，在那些看似平常的日日夜夜里，他的目光、他的心神，早己在不知不觉中，被她全部占据。

他想起临行前，他去找她。那是学期结束后的第二天，学校里空荡荡的。他在她家楼下等到她，说是来送之前答应借给她的竞赛笔记。他把厚厚的笔记本递过去，指尖在交接时有过一瞬的触碰，像微弱的电流。

“要去多久？”她接过笔记，抱在怀里，抬头问他。她的眼睛清澈明亮，映着冬日上午淡淡的阳光。

“大概……过完年吧。”他回答，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只有他自己知道，心跳得有多快。

“哦……”她低下头，用鞋尖碾着地上的小石子，“那……提前祝你新年快乐。”

“嗯，你也是。”他顿了顿，想说点什么，比如“我会给你打电话”，或者“等我回来”，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最终，他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仿佛要将此刻她的模样刻进脑海里，“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