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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未透。
东方天际如浸血灰布,沉沉压在郢都城头。
伍子胥猛然睁眼。
眼底布满血丝,彻夜未眠的寒意凝结在眉宇间。
复仇的火焰在胸腔里灼烧了十六年。
烧干了泪,熬白了发,今日终要喷薄而出。
他无声起身,动作僵硬如提线木偶。
厚重的甲胄搁在案几上——今日他不要将军威仪,只要复仇之子的身份。
推开房门,深秋寒气扑面。
他却感觉不到冷。心头的火太旺。
独自踏着熹微晨光,走向记忆中的太傅府。
脚步沉得如同灌铅。
这座被楚人称之为“凶宅”的伍府,曾经是何等的金碧辉煌,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映入眼帘。
高大的门楼塌了半边,朱漆大门不翼而飞。
院墙上枯死的藤蔓如一道道丑陋的疤痕。
伍子胥在门前微晃。
深吸一口气,迈过不复存在的门槛。
杂草高及人膝,露水打湿衣摆。
碎石在脚下咯吱作响,在死寂的清晨格外刺耳。
每一步都踏在记忆的碎片上。
父亲在此教导诗文,兄长在此演练剑术,贾氏在廊下含笑注视……
物是人非,家破人亡。
他攥紧拳头,仿若要将骨头捏出水来。
正厅屋顶塌了大半。
天光投下,照亮飞舞的尘埃,映出满目狼藉。
供桌倾颓,列祖列宗的牌位七零八落。
有的沾满泥污,有的布满蛛网,有的断裂字迹模糊。
"呃。。。。。。"
压抑的低吼从他喉间挤出。
缓缓走近,每一步重若千钧。
弯腰捧起牌位,用衣袖细细擦拭污秽。
动作轻柔如对待易碎珍宝。
一块,又一块,将所有牌位重新摆正。
寻来干净泥土权作香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