藉助岭南陈家那座规模宏大、符文繁复的大型传送阵,王彬垣体验了一次远超以往任何一次的空间穿梭。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攥住,投入了一条光怪陆离、扭曲变幻的隧道,强烈的撕扯感从四面八方传来,若非他肉身强横,远超同阶,恐怕早已晕厥过去。周围是破碎的光影和紊乱的空间波动,时间的概念在这里变得模糊不清。
不知过了多久,那令人心悸的撕扯感才如同潮水般退去,刺目的强光也逐渐消散。王彬垣稳住有些翻腾的气血,定睛一看,发现自己已然身处另一座更加宏伟、灵光闪耀的传送大殿之中。
脚踏实地的瞬间,一股比岭南陈家浓郁数倍、且更加活泼灵动、充满生机的天地灵气,如同温暖的潮水般將他包裹。这灵气似乎带有某种独特的灵性,无需刻意引导,便自然而然地顺著周身毛孔渗入,温润著经脉,滋养著丹田內略显沉寂的液態真元,甚至连神识都感到一阵舒爽的清亮。
与此同时,远比外域和岭南喧囂嘈杂无数倍的声浪扑面而来。灵兽低沉或清越的嘶鸣、各式法器破空飞行的嗡鸣、远处商贩抑扬顿挫的叫卖声、还有无数修士交谈、议论的嘈杂人声……种种声音交织混杂,却奇异地形成了一种生机勃勃、秩序井然的宏大乐章,彰显著此地的繁华与活力。
“王道友,洛京传送总枢到了。从此门出去,便是洛京南区的『迎仙坊。”一位陪同传送的陈家修士面带微笑,客气地对王彬垣说道,语气中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属於这座巨城居民的淡淡优越感。
王彬垣深吸一口气,压下长途传送带来的细微晕眩感和初临贵地的震撼,拱手回礼:“有劳道友指引。”
他迈步走出气势恢宏的传送大殿,眼前的景象瞬间如同展开的巨幅画卷,衝击著他的感官。
巨城!这是一座名副其实的修仙巨城!
放眼望去,高楼广厦鳞次櫛比,直插云霄。建筑所用的材料绝非寻常,灵木、玉石、甚至闪烁著金属光泽的未知灵材隨处可见,每一栋楼宇都雕樑画栋,铭刻著复杂的符文,灵光流转不息,显然都加持了强大的防护禁制。街道宽阔得惊人,足以让十余辆巨型兽车並排驰骋,地面是用蕴含微弱灵气的青罡石铺就,打磨得光滑如镜。而最令人惊嘆的是空中景象:各式各样的飞行法器、神骏的灵禽坐骑、乃至凭藉自身修为御空飞行的修士,按照某种无形的规则,在不同高度的空域中穿梭往来,划出一道道绚丽的流光,井然有序,丝毫不显混乱。
人流如织,摩肩接踵。修士的数量远远超过了凡人,修为从练气期到筑基期比比皆是,甚至偶尔能感受到几缕金丹真人收敛后依旧强大的气息隱没在人群中。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招牌幌子熠熠生辉,“百草堂”、“神兵阁”、“万符楼”、“天机苑”……名目繁多,进出的修士络绎不绝。空气中瀰漫著各种灵药、丹药、符墨、灵食交织在一起的复杂香气,诱人食指大动。
这里便是洛京!中州南方有数的修士聚集地之一,其繁华鼎盛,远超王彬垣之前的任何想像。南沧域的王家驻地与此地相比,简直是穷乡僻壤;即便是岭南陈家那威严精致的族地,在气魄的雄浑与包容的万象上,似乎也稍逊於此地的磅礴大气。
他向守护传送阵的陈家修士再次道谢后,便深吸一口气,融入了眼前滚滚的人潮之中。他並未急於立刻打听前往长安或天道宗的消息,而是决定先切身感受一下这座巨城的独特氛围,顺便寻找合適的落脚之处和打探消息的渠道。
他信步走在宽阔无比的街道上,目光好奇地扫过两旁琳琅满目的店铺。他看到有店铺公然出售在南沧域足以引发小规模战爭的三阶灵材;看到专门为修士提供演法、解决私斗的竞技场,门外巨大的灵力光幕上滚动著今日对决者的名號和令人心跳的赔率;看到装饰得如同仙宫玉闕般的豪华酒楼,內有貌美的女修弹奏著寧神静心的乐曲;也看到了人头攒动、摆满地摊的坊市区域,许多低阶修士和散修在其中仔细淘换著物品,討价还价声此起彼伏。
各种闻所未闻的新奇事物层出不穷。有造型精巧、能自动清扫街道的傀儡机关兽;有悬浮在半空、实时显示城內重大消息和某些店铺优惠信息的巨大灵力光幕;甚至有店铺在推广一种名为“灵讯”的玉符,声称在一定范围內,持有者可以相互传递简短讯息,引得不少修士驻足諮询。
“中州核心之地的修仙文明,果然非偏远外域所能想像。”王彬垣心中暗自感嘆,眼界大开的同时,更加坚定了前往天道宗系统学习的决心。只有融入这样的地方,才能接触到修仙界最前沿的知识与最核心的资源,才能解决自身法力活性不足的根本问题,真正走通那独一无二的“巫仙大道”。
信步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即便是以他如今强横的肉身,也略感一丝疲惫,主要是心神被庞杂繁多的信息不断衝击,消耗不小。他注意到前方有一间看起来颇为古雅寧静的三层酒楼,黑底金字的招牌上,写著“闻风阁”三个苍劲有力的大字。这酒楼人气极旺,进出的修士修为普遍不低,且大多面带交流探討之色,不像是单纯为了满足口腹之慾而来。
“闻风阁……听这名字,似乎是消息灵通之地?”王彬垣心中一动,觉得此地正適合打探前往长安的路线和天道宗的相关信息。他整理了一下因行走而略显褶皱的灰色法袍,正准备举步进入。
然而,就在他抬脚的瞬间,眼角余光瞥见酒楼大门旁的角落里,歪歪斜斜地靠坐著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道士。穿著一身洗得发白、打著好几个顏色不一的补丁的青色道袍,头髮乱糟糟地用一根枯树枝隨意挽著,脸上满是风尘之色,眼神半开半闔,显得迷迷糊糊,怀里紧紧搂著一个硕大的、油光鋥亮的红葫芦。他身上没有丝毫法力波动流露,看上去与洛京城內那些挣扎求存的凡人乞丐无异,但出现在“闻风阁”这等修士聚集的酒楼门口,却显得格外突兀和扎眼。
王彬垣的脚步微微一顿。他的神识经过《星辰冥思法》和《太虚观想法》的锤链,早已远超同阶筑基修士,敏锐异常。但当他下意识地將神识扫向那落魄道士时,却如同泥牛入海,感知不到任何深浅!对方就像是一个深不见底的幽潭,或者乾脆就是一片虚无。
此人,绝不简单!
就在王彬垣心中惊疑,权衡是否上前之际,那道士仿佛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懒洋洋地抬起眼皮,浑浊的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下,隨即咧开嘴,露出一口还算白净的牙齿,嘿嘿一笑,声音带著宿醉未醒般的沙哑:“嘿,那小娃,新来洛京的吧?面相不错,是个有缘的。道爷我渴得紧,囊中羞涩,可否施捨些酒钱,结个善缘吶?”
若是一般修士,遇到这种看不透深浅的人主动搭訕,多半会心生警惕,避之唯恐不及。但王彬垣两世为人,心思电转间,想起了无数话本传说和此方世界的奇闻异录,深知这等看似落魄之辈,往往可能是游戏风尘的隱世高人。即便不是,施捨些许酒钱,结个善缘,也並无坏处。
他脸上露出温和而不失礼数的笑容,走上前几步,拱手道:“道长有礼了。在下初来乍到,能遇道长,便是有缘。些许酒资,不成敬意。”说著,便从储物袋中取出了十枚下品灵石递了过去。这数目,对於凡人而言已是巨款,在他看来,买些寻常酒水应是绰绰有余。
岂料那道士瞥了眼他手中的灵石,嗤笑一声,摇了摇头,伸出脏兮兮的手指,先指了指“闻风阁”那气派的招牌,又用力拍了拍自己怀里宝贝似的红葫芦:“小娃儿,打发叫子呢?道爷我这张嘴,可是被这『闻风阁的『三千年玉髓酿给养刁了,十块下品灵石?怕是连闻个味儿都不够!”
“三千年玉髓酿?”王彬垣眼角微微一跳。虽不知此酒具体价值,但但凡是沾上“千年”、“玉髓”这等字眼的灵酒,无一不是天价!这道士开口就要这个?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疑和一丝被敲竹槓的不快,再次仔细打量这道士。对方依旧是那副懒散落魄的模样,但那双半眯著的浑浊眼睛里,此刻却似乎藏著一丝难以言喻的戏謔和洞察。
拼了!王彬垣一咬牙,心中做出了决断。就当是一场赌博!赌贏了,或许便是仙缘天降;赌输了,无非损失些灵石,总比错过机缘强。
他脸上笑容不变,反而更添了几分诚恳:“是在下失礼了。不知道长所需玉髓酿,价值几何?”
道士眼睛眯得更细了,伸出三根手指,在王彬垣面前晃了晃。
“三百……中品灵石?”王彬垣试探著问。三百中品灵石,相当於三万下品灵石,虽肉痛,但尚可接受。
道士摇头。
“难道……三千中品灵石?”王彬垣声音不由得带上了一丝乾涩。三千中品灵石,相当於三十万下品灵石!这在外域,足以支撑一个小型修仙家族数年开销了!
道士依旧摇头,嘿嘿一笑,露出那口白牙:“是三壶!一壶嘛,也不多,就这个数。”他张开手掌,五指摊开。
“五千……上品灵石?”王彬垣感觉自己的喉咙有些发紧。一壶五千上品灵石!三壶就是一万五千上品灵石!这简直是抢劫!他全身家当,虽然之前在陈家用小挪移符换得了十万上品灵石,但多年在外域积累消耗大半,扣除日常修炼和预留的必需资源,能动用的流动资金也远谈不上宽裕。这道士一口酒,就要喝掉他数月甚至更久的修炼资源!
道士终於点了点头,一副“你小子总算开窍了”的表情。
王彬垣脸色阴晴不定,內心剧烈挣扎。这代价实在太大了。他甚至开始强烈怀疑,这道士就是个技艺高超、专坑新来修士的骗子。
就在他几乎要按捺不住,准备开口婉拒之时,那道士仿佛看穿了他心中所想,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似自言自语般喃喃低语,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王彬垣耳中:“唉,这世上的人吶,总是斤斤计较那点阿堵物,却不知大道玄机,往往就藏在这杯酒之间。可惜嘍,可惜……那太虚浩渺,观想无门,神元散而不凝,如风中残烛,强求圆满,徒耗光阴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