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前对奏后的几日,萧绝似乎更“闲”了些。朝中关于北境善后的具体章程,自有各部官员去忙碌拟定,他只需最终过目。皇帝赏赐的“镇国公”府邸正在选址修葺,那也是工部和内府的事。他乐得清静,大半时间都留在了王府里。
京城入了盛夏,白日里暑气蒸腾,蝉鸣聒噪。到了夜晚,才稍有些凉意。
这日用过晚膳,天色尚未全黑,天际残留着一抹瑰丽的紫红。萧沐沐换了一身轻薄的藕荷色纱裙,头发松松挽起,凑到正在廊下闭目养神的萧绝身边。
“爹爹,我们去园子里走走好不好?听说荷塘边的流萤最近可多了,像会飞的星星一样!”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期待。沈先生白日里刚给她讲了“轻罗小扇扑流萤”的诗句,她早就心痒难耐了。
萧绝睁开眼,看着女儿雀跃的小脸,没有拒绝。他起身,很自然地牵起她的手。
父女二人漫步走向王府后园。这里比前院更加开阔幽静,引了活水,挖了池塘,种满了荷花和各色花木。此时荷花正盛,粉白嫣红,亭亭玉立,在暮色中舒展着婀娜的身姿,空气中弥漫着清雅的香气。
天色渐渐暗沉下来,深蓝色的天鹅绒幕布上,开始闪现出点点繁星。而池塘边、草丛里,另一种星星也悄然亮起——先是零星几点,幽绿的光芒忽明忽灭,像是在试探;随即越来越多,三两点,七八点,渐渐汇成一片流动的、如梦似幻的光带。
真的是流萤!小小的光点轻盈地飞舞着,时而高,时而低,时而聚拢,时而散开,划出一道道短暂而优美的光弧。它们的光芒并不刺眼,是那种柔和的、带着生命律动的莹绿,与天边的星子、水中的荷影交相辉映,将夏夜点缀得如同仙境。
“哇!好多!”萧沐沐忍不住轻声惊叹,生怕惊扰了这些小精灵。她松开爹爹的手,提起裙摆,小心翼翼地靠近池塘边,睁大了眼睛追逐着那些飞舞的光点。
一只流萤似乎被她吸引,晃晃悠悠地飞了过来,绕着她盘旋了两圈,那点微弱却执着的光,映在她乌黑的瞳仁里,像落入了两潭清澈的泉水。
她伸出手,摊开掌心,屏住呼吸。那流萤竟真的轻轻落在了她的指尖上,尾部的萤光有节奏地闪烁着,触须微微颤动,带来一丝极细微的痒意。
“爹爹!你看!”她不敢大声,只用气音兴奋地唤道,转过头,眼眸比天上的星星还亮。
萧绝站在不远处,负手而立。廊下灯笼的光晕在他身后,将他高大的身影勾勒出一道朦胧的金边。他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女儿与流萤嬉戏的画面。
小女孩提着裙摆,踮着脚尖,在莹光点点的池塘边轻盈地转动,藕荷色的纱裙在晚风中微微飘拂,笑声清脆如银铃,却又被刻意压低,带着孩童特有的、生怕惊破美梦的小心翼翼。流萤在她身边飞舞,忽而停留在她的发梢,忽而掠过她的肩头,仿佛为她披上了一件会发光的纱衣。
这一幕,美好得不真实。比他记忆里任何一场庆功宴上的歌舞,任何一次凯旋时的欢呼,都更让人心头发软,仿佛连周身常年萦绕的寒意,都被这夏夜的暖风与流萤的光芒驱散了几分。
萧沐沐玩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让指尖的流萤飞走,又跑回爹爹身边,小脸因为兴奋而红扑扑的。
“爹爹,流萤真好看,是不是?”她仰着头,眼睛亮晶晶地望向星空,又望向草丛间那些飞舞的光点,“沈先生说,古人还说它们是‘宵烛’、‘夜光’,是腐草化成的。可是它们明明这么漂亮,这么干净,才不像腐草呢!”
她语气里带着为流萤鸣不平的天真。
萧绝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些微弱却执着的光芒,在黑暗中明明灭灭,生生不息。确实,与腐烂无关,倒更像是生命在暗夜中绽放的奇迹。
“嗯。”他应了一声,目光落在女儿汗湿的额发上,伸手替她拂开,“喜欢?”
“喜欢!”萧沐沐用力点头,随即又有些遗憾地看了看西周,“可惜它们只能活一个夏天。等到秋天,就看不见了。”
生命短暂,光华易逝。这道理,她虽年幼,却似乎也懵懂地感知到了。
萧绝沉默了片刻。他见过太多的生死,战士的,敌人的,无辜者的。生命于他而言,有时重如泰山,有时却又轻如鸿毛。但这些夏夜流萤,和眼前这个为它们短暂生命而遗憾的小家伙,却让他对“生命”二字,有了些不同的感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