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中,承天帝于宫中设小朝会,召几位重臣及北境归来的主要将领,详议战后封赏、边防调整及蛮族后续处置等事宜。战王萧绝,自然位列首位。
萧沐沐知道爹爹今日要入宫。清晨,她特意早早起身,看着爹爹换上庄重的亲王朝服,戴上七旒冕冠。玄衣纁裳,十二章纹,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不怒自威。只是那过于正式的服饰和象征权力的冠冕,也无形中在他周身筑起了一道更加难以逾越的冰冷屏障,让他看起来又变回了那个遥不可及、令人生畏的战神。
她心里莫名有些发紧,上前两步,踮起脚尖,想替他正一正腰间玉带下微微歪斜的佩绶。奈何个子太矮,够不着。
萧绝垂眸,看到女儿蹙着眉、努力伸手的小模样,冷硬的眉眼几不可查地松动了一瞬。他微微弯腰,让她能够到。
萧沐沐仔细地将那枚代表亲王身份的龙纹玉佩和丝绶整理端正,又抚平了他肩头一丝并不存在的褶皱。做完这些,她才退后一步,仰着小脸,认真叮嘱:“爹爹,早去早回。若是……若是皇伯父留饭,记得少吃些酒。”
她记得爹爹身上伤刚好不久,沈先生和太医都叮嘱过需忌口。
萧绝“嗯”了一声,抬手想揉她的发顶,想起冠冕,手在半空顿了顿,最终只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后转身,大步走向等候在外的仪仗车马。
玄色的王旗在晨风中招展,车马粼粼,消失在长街尽头。
萧沐沐一首站在门口,首到再也看不见,才有些怅然地转身回府。不知为何,今日心里总有些七上八下,比往日爹爹出门更觉不安。她甩甩头,试图驱散这莫名的情绪,告诉自己,爹爹只是去议事,不会有事的。
然而,她预料的不安,并非空穴来风。
此刻的御书房内,气氛远比她想象的更加微妙。
承天帝端坐于御案之后,神色平静,却自有一股天威难测的凝重。下方,萧绝与兵部、户部、礼部尚书及几位参与北境战事的高级将领分列两旁。
开始的议程还算顺利。兵部呈报了详细的战功核定与将士封赏名单,户部汇报了抚恤银两与战后重建的初步预算,礼部则呈上了对萧绝本人“镇国公”封爵大典的仪程草案。承天帝一一听取,间或询问细节,大多准奏。
首到议题转向北境边防的长期调整与蛮族俘虏、内附部落的处置。
一位素来以“老成谋国”自居的御史大夫,手持玉笏,出列奏道:“陛下,北境初定,然蛮族狼子野心,不可不防。臣以为,当效前朝旧制,于朔风、狼牙等要害之处,增筑军堡,广屯兵马,并迁移内地罪囚、流民实边,以固藩篱。同时,对俘虏及内附蛮族,当分散安置,严加看管,削其酋长,断其传承,使其渐染王化,永绝后患!”
这套“筑堡屯兵、分而化之”的策略,听起来稳妥,却耗资巨大,且隐含着对蛮族彻底征服、奴役的意图,极易激化矛盾,埋下更长久的隐患。
萧绝神色不动,并未立刻反驳。
另一位与太子走得颇近的侍郎却紧接着附和:“王御史所言极是!战王殿下虽犁庭扫穴,大破蛮族主力,然其族性野蛮,反复无常。若不趁此大胜之威,行雷霆手段,彻底根除祸患,恐数年之后,养虎遗患,边患再起!届时,岂非枉费了此番将士血战之功?”
这话隐隐将“边患再起”的责任,提前推给了可能“手段不够雷霆”的萧绝。
承天帝目光微抬,看向萧绝:“战王以为如何?”
萧绝上前一步,声音沉稳清晰,在这安静的御书房内回荡:“陛下,臣以为,王御史与李侍郎之言,有待商榷。”
他目光扫过方才发言的两人,并无咄咄逼人之态,却自带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北境苦寒,地广人稀。若于各处广筑军堡,屯驻重兵,粮草转运,耗资何止千万?内地百姓,安土重迁,强行迁徙实边,恐生民怨,亦难持久。此乃劳民伤财之下策。”
“至于对待蛮族,”他话锋一转,语气更冷了几分,“蛮族并非铁板一块。此次南侵,乃秃发、赫连等大部裹挟所致。其内部亦有亲善我朝、反对征战之部落。若不分青红皂白,一概严酷处置,分散看管,只会逼迫所有蛮族铤而走险,抱团反抗,永无宁日。”
他顿了顿,继续道:“臣在北境数月,深知其地寒苦,其民悍勇亦朴拙。所求者,无非生存。我朝强盛时,彼等自然臣服;一旦中原有变,或我边防稍懈,饥寒交迫之下,必再为寇。故而,长治久安之策,不在高墙深垒,亦不在严刑峻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