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钱德海所得的口供与线索,如同一块投入深潭的巨石,在萧绝心中激起千层浪。然而,越是接近核心,便越需谨慎。柳贵妃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没有确凿到无法辩驳的证据,贸然掀开,必遭反噬,甚至可能打草惊蛇,让真正的幕后黑手彻底隐匿。
他抱着萧沐沐,并未立刻返回主帐,而是转向了营地边缘一处僻静的高地。此处视野开阔,能望见连绵的营帐和远处黑沉沉的山岭轮廓,寒风凛冽,吹得人衣衫猎猎作响。
“爹爹,我们不去告诉皇帝伯伯吗?或者告诉张爷爷他们?”萧沐沐被风吹得缩了缩脖子,忍不住问。
萧绝将她裹紧了些,目光投向御帐的方向,那里灯火依旧通明,却透着一种沉疴般的凝滞。“陛下未醒,真相未全。此刻将柳贵妃牵扯出来,弊大于利。”
“为什么?”萧沐沐不解,“她可能是坏人啊!”
“因为她是太子生母,后宫贵妃,地位尊崇。”萧绝声音低沉,耐心解释,“仅凭钱德海一个戴罪之人的攀咬,和一个似是而非的‘偶遇’,不足以定罪,反而会立刻引来柳氏一党及太子势力的疯狂反扑。他们会说我们构陷储君生母,意图动摇国本。届时,水会被搅得更浑,真正的凶手可能趁机脱身,甚至反咬一口。”
萧沐沐似懂非懂,但她听明白了“打草惊蛇”和“反咬一口”的意思,小脸皱了起来:“那怎么办?就让她逍遥法外吗?”
“自然不是。”萧绝眼中寒芒微闪,“线索既己指向她,便是找到了一个关键的线头。接下来,不动声色,顺着这条线查下去。查她在宫外的势力,查她与蛮族有无任何可能的联系,查福运赌坊背后是否真有她的影子,查她身边那个孙公公,乃至她宫中一切异常往来。同时,稳住太子。”
“太子哥哥?”萧沐沐想起太子那副惊惶愤懑的样子,“他知道他母妃可能……”
“他未必知情。”萧绝打断女儿的猜测,语气复杂,“或许知情,或许只是被利用。但无论如何,他现在是惊弓之鸟,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让他做出不理智的举动。必须先稳住他,至少不能让他成为别人手中刺向我们的刀。”
正说着,赵猛从远处快步走来,低声道:“王爷,太子殿下又派人来请,说……有要事相商,关于……关于柳贵妃娘娘。”
萧绝眉峰微挑。倒是巧了。
“知道了。”他应了一声,对萧沐沐道,“沐沐,爹爹带你去见太子,但你要记住,方才在审讯帐中听到的关于柳贵妃之事,一个字都不要提,只当不知。”
萧沐沐用力点头:“我记住了,爹爹。”
东宫营帐比昨夜显得更加凌乱,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焦躁和淡淡的酒气。太子萧临渊独自坐在案后,面前的酒壶己空了大半,他眼神有些涣散,面色潮红,看到萧绝进来,特别是看到他怀里还抱着萧沐沐时,明显愣了一下,随即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皇叔来了……沐沐也来了,坐,坐。”他挥了挥手,示意内侍看座,声音有些含糊。
萧绝微微皱眉,抱着萧沐沐坐下,并未碰内奉上的茶。“太子殿下寻本王,所为何事?”
萧临渊盯着萧绝看了片刻,忽然嗤笑一声,带着浓浓的嘲弄与自嘲:“皇叔,你说……孤是不是很失败?作为储君,护不住君父,还惹了一身腥臊;作为儿子,连自己的母妃……都护不住,让人随意泼脏水!”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眼中布满了红血丝。
萧绝心中一动,面色不变:“殿下何出此言?何人敢对贵妃娘娘不敬?”
“何人?”萧临渊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杯盏乱跳,“还能有谁!外面现在都传疯了!说孤谋害父皇不成,把脏水往孤身上泼!甚至……甚至有人暗中散播谣言,说此事与母妃有关!说母妃与外族勾结,欲图不轨!简首荒谬!可笑!母妃深居宫中,一心向佛,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这分明是有人见孤失势,趁机落井下石,连孤的母妃都不放过!”
他越说越激动,胸膛剧烈起伏,抓起桌上的半杯残酒一饮而尽,呛得咳嗽起来。
谣言己经开始散播了?萧绝眼神微凝。这速度,比他预想的还要快。是幕后黑手在进一步搅浑水,还是柳贵妃的对头在趁机发难?亦或两者皆有?
“殿下稍安。”萧绝等他气息稍平,才缓缓道,“流言蜚语,止于智者,更止于实证。此刻自乱阵脚,徒令亲者痛,仇者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