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血浓于水,网开一面
这是中午时分。落魄之至的刘文辉骑在一匹个子虽然矮小却能负重、善走山路的川马上,由他的亲信副官李金安在旁执马由蹬,在暗无天日的原始森林里穿行。这是一支仓促间由他极为亲信的几个刘氏子侄组成的卫队,约有一连上百号人,走在一条细若游丝,荆棘丛生,落叶满地的已然废弃不用的茶马古道上逶迤蛇行,寂然无声。
刘文辉这会儿大有劫后余生感。刚才,几乎在与金鸡头失守的同时,刘湘派出的另一个主力师师长张斯可,用大部队从正面对泥巴山实施佯攻,派出的一支精干的小分队,竟侧后绕过了刘元琮算得很精确的防卫,出现在了羌江对面的草坝,这就恰好与夺取了金鸡关,正以摧枯拉杇之势向雅安席卷而来的唐式遵部形成了前堵后截之势,像一把张大口的钳子,快速夹拢来。一时间,雅安城里到处枪声砰砰,兵慌马乱,人群涌动,兵找不着官,官找不着兵,狼烟四起,惨叫声声,犹如到了世界末日。若不是刘元和李金安动作快,一把将他掀到马上,带着仓促间组成的卫队簇拥着他逃进了森林,稍迟一会,他很可能就被唐式遵或张斯可抓了俘虏。
现在,他就只剩下了这百十来号人,连他最为倚重的刘元瑭、刘元琮也不见了。在刚才极度的混乱中,这两个他最可信任的子侄将领是死是活,还是投降?他一概不知。悲哀!这会儿,逃命要紧,缓急之间,他只得临时任命他的侄子,原先的联络副官刘元暂时担任这支卫队的队长,作先锋带人负责在前面开路。
作为川康边防军总指挥的他,对眼前这条已经废弃不用的茶马古道,对于脚下这片原始森林,原先是在地图上认识的,真正走进来还是第一次。这会儿,森林安睡着,悠久的年代和茁壮的力量互相结合,透出一派森严气象。这个时分,外面应该是阳光灿灿,丽日睛空,而在这大森林中,阳光根本就照射不进来。阴暗的密林中,眼前不时快速闪过一只狼、一只獐子、或是一只野兔。它们跑到远处,往往又停下来,躲在大树后或是勾心斗角得浓绿得化不开的荆棘丛中,耸着雷达式敏锐的耳朵,好奇地打量着他们。它们似乎都感到惊异,哪里来的这么多兵?往日,这条废弃不用的茶马古道上少有人迹,最多偶尔出现一个或两个胆大的猎人。这一群人进到大森林里来干什么,要到哪里去?随着队伍走过的脚步,密林深处不时传来被打扰了的野鸡不耐烦的咕咕声和莫名大鸟吓人的枭叫。沿途不时出现一具具骸骨,有野羚羊的,还有人的,触目惊心。显然,人的骸骨是,有胆大的商人为图走近路,在林中遇到土匪被害了。
逃入暗无天日的大森林,走了一会,最初的惊悸过去了。骑在马上的刘文辉,眼前光线是如此阴深黯淡,随着摇蓝似的马背,他的思想上产生了一种时空倒置感。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在作一场梦,可怕的噩梦!真是令人难以置信,就是在短短的几天前,他还是占有全省七十多县,三分之二膏腴之地,手上有120个团,脚一蹬,巴蜀大地都要抖动的四川省政府主席兼国民政府24军军长,川康边防军总指挥。而现在,他就什么都不是了,成了光杆司令,在森林中逃命?真是应了这句老话: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人生若梦。
然而,对于自己的惨败,他并不气馁。他有东山再起的决心和信心。出身于大邑县安仁镇一户普通农人家庭的他,有电一般的目光,钢一般的意志、智慧的大脑,非凡的手段和愈挫愈强的毅力。这是他的过人之处。他本身就是没有带任何本钱进入社会的。就像一个赌徒进赌场,输赢都很正常。现在输了,输光了,没有关系,从新来过就是。现在,骑在一摇一摆的川马上,他不仅在作着现实的考虑,而且还有深一层的战略性谋划。
现在,最为现实,最为紧迫是逃命保命。只有保到命,才能有一切,也才谈得上一切。吃饭的家伙不是韭菜,韭菜割了一茬,另一茬还可以长起来,脑袋掉了,就什么也没有了。现在,他现实的考虑是,如何穿越这片原始森林,再翻越泥巴山,到泥巴山下的荥经县去。在不明究里的人看来,他此举无异于是自投罗网,幼稚得令人难以置信。因为,荥经离雅安可说近在咫尺。他已经逃离。他现在所处的位置,属于边地的范畴,却又要弯一个大圈,自找苦吃,穿密林,翻泥巴山,到刘湘唐,张二师占领、控制的内地去。
而在他看来,越是危险的地方越安全,不是有“灯下黑”一说吗?这其中蕴藏着相当的哲理。况且,那里的大袍哥“鹞翻天”查月天是他信得过的。他曾经有恩于鹞翻天,送钱送枪给他,多方扶持。袍哥多重义气,鹞翻天就多次对他拍过胸脯:“刘主席,你什么时候用得上我,只管开口,我鹞翻天决不会拉稀摆带!”况且,除此,他现在也没有什么地方可去。
这一带原始森林,是内地与边地,四川与康藏的衔接区。钻出密林,就是横空出世的泥巴山。泥巴山,是民间用语,文人的笔下叫大相岭,相传为当年诸葛武侯率军南征时过此而得名。泥巴山这边是阳山,终年阳光朗照,属于亚热带气候。如果不过泥巴山,沿着一路水声如雷的大渡河畔西走,就走到了大小凉山,再走,过了金沙江,就到了云南,就是《三国演义》上所说的“南诏”之地了。阳山脚下就是汉源,汉源花椒极有名。花开季节,汉源一带,家家农家小院的黄泥巴围墙里探出的花椒树上,结满了一簇簇一蓬蓬小红宝石般的花椒,连结起来,把天都映红了。
泥巴山高峻极天,白云缭绕于山脚。沿途陡壁悬崖,危坡一线。俯视河水如带,清碧异常,波涛汹涌,奔若惊雷,令人骇目惊心。山上有一赭色摩崖题碑傲立,是阳山与阴山的分线桩。赭色摩崖题碑上有清朝果亲王题诗:“奉旨抚西戎,冬登丞相岭。古人名不朽,千载如此永。”字迹清晰可见。靠荥经一边,称为阴山,常年云遮雾障,荥经砂锅很为有名。
现在,刘文辉是要率领他这支小分队翻起泥巴山,到阴山脚下的荥经暂时到“鹞翻天”处栖身。而他的战略思维却是这整个一片。过了泥巴山,从大小凉山到雅安以西俗称康地,四川与西藏接壤的这片地域辽阔广袤,民族众多,清朝时期专设建昌道管辖。骑在川马上一摇一摇的刘文辉现在所作的远景规划就是,如何在建昌道的基础上建西康省。
十万大小凉山是我国彝族主要聚居地,那里还居住着僳傈、藏、蒙、回等少数民族。当然,也有汉族。在大小凉山的谷地里,有许多出产丰饶的坝子,比如越西、西昌、会理等等。它们像一个个翡翠,镶嵌在那片神奇广袤的红土地上。那些地方特别适宜种植罂粟,那些地方的土司,就是靠驱使农奴们种植罂粟发了大财的。历史上,那些地之所以方战乱频乃,关键就是因为争夺鸦片。那些地方,罂粟花开时节,漫山遍野,姹紫嫣红,如烟似霞,非常漂亮。四川全省一年可产鸦片六七万吨,而凉山就占了一多半。著名学者黄炎培当年去了那里游览后,印象深刻,写下了一首有关鸦片的诗,很为有名:
“我行郊甸,我过村店,车有载,载鸦片,仓有储,储鸦片……红红白白四望平,万花捧出越西城;此花何名不忍名,我家既倾国亦倾。”
而在雅安这一边习惯意义上的康区,盛产沙金,境内有数不清道不尽的多种矿藏、木料,水利资源非常丰富。从战略高度看,这一带接云南,与四川西藏接壤,历史上就是内地与边地的屏障,战略地位无可替代。
一片原始森林走完了,另一片原始森林开始,之间的衔接是一片开阔地。一条流水淙淙的小溪,由山上流下来,向着远方急急忙忙流去。地上铺着茵茵的绿草,开着许多叫不名的野花,恍如人间仙境。善于鼓动军心,调节部队情绪的“多宝道人”刘文辉传令部队休息。就是在这里,他来了一段可圈可点,表明他人生态度的讲演。部队中除了担任警戒的哨兵,都集中在绿绒似的草地上休息,喝水,吃干粮。
刘文辉振作精神,坐在一个浅坡上,向大家信誓旦旦保证,说是过了泥巴山,到了荥经就好了,到了荥经究竟如何好,他没有细说。在这里,他只是强调,胜败乃兵家常事。国难显忠臣,家难显孝子,以后你们都是有功之臣,我会重奖你们。想来大家都看过一出川戏《霸王别姬》吧?凡是四川人,没有不看川戏的。
拄着枪坐在地上的兵们都说看过,他们想不到军长为何在这里提到这出戏!
刘文辉笑道:“可能有人或许会觉得,我刘自乾到了这步,简直就是戏中打了败仗,流落乌江的楚霸王?不错,我就是楚霸王,我承认。不过,我决不会像楚霸王一样,丢下大家来个乌江自刎。当年的楚霸王实在太笨。打了败仗就拨剑自刎,说说,无脸去见江东父老。
“反观刘邦,就比楚霸王聪明万分。当初刘邦九战九败,根本不是楚霸王对手,可刘邦从来没有想到过失败,更没有想到过死。甚而有一次,刘邦去沛县老家将妻儿老小接出来时,被楚霸王项羽追杀。刘邦为了自己逃命,竟将自己的一双儿女相继推下车去。楚霸王项羽后来将刘父抓获作为人质,在阵前以将刘父煮食要挟刘邦。刘邦却毫无所动,他对项羽说,你要烹杀我的父亲就烹吧,希能分我一杯羹,让楚霸王无计可施,陡唤奈何。
“刘邦九战九败而不言败,而楚霸王只败了一次就乌江自刎,显得很壮烈。但楚霸王的壮烈有什么用?后来有许多文人给楚霸王唱赞歌,其中以李清照为最,说什么‘生当为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其实,项羽算什么英雄?那叫目光短浅,如他的头号谋士‘亚父’在失望之余说的那样,‘竖子不足与谋’!
“我刘自乾打明叫响地说,我就是要学刘邦,虽经百难而九死不悔!或许有人要说,你刘自乾在这里提虚劲,我可以告诉大家,我不是提虚劲,我既然敢带着大家翻过泥巴山到荥经,自有我的道理。反正,一句话,到了荥经,我负责对得起在座的弟兄们!”在坐的兵们,大都是他的亲兵,感情不同,再听他这一说,眼睛都亮了,他这就一迭连声发问:“怎么样,大家跟着我有没有信心?”
“有!”经刘文辉真真假假这一番鼓劲,官兵们的情绪明显高涨,刘元、李金安带领大家呼口号:
“愿受军长驱驰,万死不辞!”
“军长指到哪里,我们打到哪里!”
“我们生是军长的人,死是军长的鬼!”
“好好好!”刘文辉私心窃喜,让休息了的部队起来继续前进。
刘文辉带着他这支精干的小分队是天快近黑时,翻越了泥巴山,到达阴山脚下荥经一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