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立道:“既然敢往我府中来,这胆气本事,自然是一样不缺的,不可等闲视之。虽然扣住了他,但一定要细细盯住他的一举一动。”
吕成之点了点头,说道:“早就安排好了,关他的那间屋子,布置了各种窃听机括,还另派了人盯住他。”
此刻那屋中,李嶷与何校尉细细察看,确认堵住了屋内所有窃听的机括,她方才轻声道:“公子,可以沐浴了。”
两人一起转入屏风之后,浴桶水面浮着花瓣,倒是馥郁芬芳,只见一点月光从屋顶瓦间漏下,反射在浴桶花瓣上。李嶷一见,便知屋顶有人揭瓦窥探,便抓住她的手,眼神向上一瞟,她会意,就势投入他怀中。
李嶷嘴唇几乎不动,以极细微的声音说道:“屋顶有人。”
她嘴唇几乎不动,也是极细微的声音问:“那怎么办?”
他瞥见屏风上搭着数匹轻薄如烟的红绸,正是适才自己嫌弃这绸缎太轻,不足以隔音,所以扯开之后又随手搭在屏风之上,当下心中已经有了计较。他伸出一只手探了探浴桶里的水,拨动了一片片花瓣,轻轻一笑,故意说道:“水温正好,不如我们一起洗吧!”
他声音不大不小,是平日正常说话的声量,显是说给伏在屋顶揭瓦窥探之人听的。她睫毛微动,似还没想明白他是何意,忽见他已经伸出一只手揽住自己的腰,另一手拉住搭在屏风上的那几匹红绸,用力一扬扯,红绸展开飞起,如长虹划过半空。他抱着她已翻身落进浴桶,此刻红绸才翩然缓缓下落,正好纵横交错,将整个浴桶都笼罩其中。
伏在瓦上的那韩府派来的窥探之人整个视野被飞起展开的红绸遮住,只能伏低身子,左右调整,视线却被遮掩个严严实实。而浴桶中,李嶷既抱着她落入水中,此刻便又一起浮出水面。热气氤氲,只见她湿漉漉的眸子便蒙上了一层水光,仿佛仍在怔忡,烛火透过红绸映进桶里,波光敛滟,她的脸颊便如添了淡淡的绯色。也不知是不是热气熏蒸,他只觉得适才明明试过水温了,但一旦全身浸在这浴桶中,这水还是太热了,热得他胸口都有些发紧,心跳得又快又急,怦怦作响。浴桶中既浸了两个人,自然十分狭小,她微微一动,手臂便擦过他的手臂,水流轻轻在两人之间流动,像羽毛,令他肌肤收紧,痒痒的。他慢慢伸手,探向她的耳侧,她的睫毛微微颤动,离得太近,眸子里全是他的倒影,水珠从她脸颊滑落。他觉得那水珠是露珠,而她,是一朵最娇艳的花,呵一口气,都会融化的那种。他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从她的耳侧摘下一片花瓣,也不知道是那花太香,还是她身上本来就带着香味,只觉得指尖拈着那花瓣,幽香中人欲醉。
她那双猫儿似的眼睛,却又似喜似嗔,瞧了他一眼。浴桶中太小,她的手只能搭在他胳膊上。她的手如同白玉一般无瑕,又轻又软,他忽然想捏一捏,不知捏在手心,会是何等感觉,大约像丝绵,或是像雪花,像牢兰关下大雪的时候,他团起的雪,又轻,又软。但雪是凉的,她是暖的,手心贴在他的肘上,像一块小小的炭,灼得他都有些生痛了,但偏无法令她将手挪开,只得自己挪开视线,望了望浴桶上方,覆得纵横交错的数重红绸,说道:“现在可以说话了,屋顶那人定瞧不见浴桶中的情形。”
她却瞪了他一眼,问:“刚才你为什么不走?”
“你都要和我同生共死了,我要走了,岂不显得无情无义。”
“我不是要和你同生共死。”说了这半句,她忽然停住。他又抬头望了一眼红绸,似是漫不在意,说:“咱们击掌为誓,我要是走了,那不就立时输了吗?”他顿了顿,又道:“再说,你叫我来扮崔公子,我总要扮得像些。若是你落入敌手,你家公子会抛下你不管吗?”说完,他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她却弯了弯嘴角,答得甚是轻松:“我不知道,但我定会劝他,公子是做大事的人,不值得为了救我不顾大局。”
他并不满意这个答案,但也并无他法,因为真正想问的问题,一句也问不出口。她隔着氤氲的水汽看着他,大约水真的太热,或是红绸的映衬反光,他从胸口一直到脸上,都浮着一层红,连耳垂都红透了,活像一只被煮熟的虾子,看着倒没有那么凶了。浴桶太小,少年郎身形高大,胳膊长腿也长,只能弓着背极力盘着腿,手臂贴在浴桶的木壁上,饶是如此,她还得像瓜子瓤贴着瓜子壳那样紧紧贴着他。他大概也觉得窘,浑身的肌肉都是紧绷的,素日洒脱恣意的人,此刻竟像一只硬壳虾。她忽然笑了。
他问:“你笑什么?”
她又笑了一声,才说:“想起咱们第一次见面,好像跟现在差不多。”他回想了一下当初知露堂中的情形,说:“对哦,不过那时候,你真的太凶了,上来就跟我打架!”
她瞟了他一眼,说:“胡说八道,明明当时是你一上来就跟我动手。”他抱怨道:“你抢了我的珠子,到现在还没还给我呢!”她故作不解:“什么珠子,哦?那根破带子?我早就扔了。”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束发用的那根玉簪,说道:“反正你不还我珠子,我是不会把这根玉簪还给你的。”话音刚落,她忽然伸手就将那支玉簪从他发间抽出,回手就插到了自己头上,他伸手想要夺回,她伸手挡住他的手,用力将他的手推回去,正抵在他胸口,他只听到自己心跳如鼓,他想反手抓住她的手,但不知为何,知道此刻万万不能伸手抓她的手,不然自己可能就会做出十分冒失的举动。他十分别扭地把声音都高了两分:“还我!”
他很想叫她把手挪开,但一时又舍不得叫她挪开,又很怕她会隔着手背都觉察到自己心跳异常,当下只得急急地扯开话头:“说正事,咱们陷在这里,你有什么打算?”
她轻笑一声,终于收回了那只手,将手轻轻地扶在浴桶的桶沿上。她的手指甲圆圆的,像半透明的贝壳,偏透着淡淡的粉,又像是娇嫩的花瓣,他看了一眼,不好意思再看,只得挪开目光,又去看那头顶的红绸,耳中听到她的声音,说:“当然是,想法子回到定胜军,再来救公子你呀。”
他不由问:“是吗?你回到定胜军之后,真的会来救我?”
她忽然伸出一根手指,托起他的下巴,左右端详。她的眸子本来就大,像黑水晶一般清澈,倒映着红绸和摇摇烛火,还有他的脸,他的眼睛,他的眼中也只有她吧。那根纤细的手指托着他下巴,他只觉得全身血液都凝固了,过了好半晌,才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问:“你看什么?”
她轻声细语,如同和风细雨一般,似润物无声,说得诚挚无比:“皇孙此头颅,可值无数城池,我怎么会舍得不来救呢!”
他忍不住放声大笑。只笑得伏在屋顶窥探的那名密探再次挪动方位,试图调整视线,但无论怎么挪动,都只看得到红绸严严实实罩住浴桶。那两人于浴桶中喁喁私语,却是半句也听不见,只能听见最后那崔公子放声大笑,似是十分愉悦。
话说韩立接到窥探之人的密报,房中种种情形,一时也忍不住放声大笑:“没想到,那崔公子还真是个怜香惜玉之人,连洗个澡,也能洗得这般风光旖旎。”
吕成之恭声道:“我还命人盯着,只是那何氏女着实仔细,用厚毡遮住门窗,室内地板下本装着有窃听用的铜管,但那两人颇为警醒,铜管处皆被他们觉察,堵上了厚物。只怕我们的人,也听不到什么有用的东西。”
“无妨,这崔公子身陷囹圄,还能有闲情逸致鸳鸯戏水,果然不是寻常人。”韩立想到此处,忍不住击节赞叹,“崔倚虽只此一子,但可抵旁人十子啊!有趣,有趣。”
话说夜既已深,房中又是另一番情形。因明知被重重监视窥探,从浴桶中出来之后,李嶷和何校尉就只得随机应变,两人躺在**,把帐子都放下来,借此遮掩屋顶窥探的视线。
两人既躺在**,偏只有一床被子,大红绫子织金鸳鸯,甚是喜气暧昧。李嶷本欲再要一床被子,但又担心韩府中人起疑,只得将那鸳鸯被展开,两人平平整整地盖了。他睁眼看着帐顶绣着的繁复花纹,屋中烛火透过帐子映进来,微微摇动,也不知过了多久,只见她双眼闭着,似乎睡着了。
他振振有词地说:“我怕在韩立面前露馅啊,难道我也要叫你何氏?”说到这里,他忽得起了一个念头,说道:“要不我给你取个名字?”她哼了一声,重新仰面躺好,说:“你能给我取什么好名字,以你的德性,难免想给我取什么阿猫阿狗的名字。”
他翻侧过身来,支着手臂仔细看着她的脸,她闭着眼并不看他,他便笑道:“你别说,阿猫么,还真有点像!”他一直觉得她像猫,又娇,又嗔,有时候又会冷不丁挠人。他心思活络起来,想到猫儿伸懒腰的样子,心想她这么一个人,不知道伸起懒腰来是什么样子。正满脑绮念时,她忽地也翻侧过身来,睁眼看着他。两人四目相对,又近在咫尺,她的睫毛微微颤动,像花蕊,适才在浴桶中的时候,他其实就特别想伸手摸一摸她的睫毛,会像蝴蝶一般,轻轻在掌心颤动吧!虽然这念头太唐突了,他极力自制,不让自己真的伸手去摸。她见他眼神幽暗似深渊,心里倒隐隐生起一种复杂的情绪,不是害怕,也不是骄矜,就是觉得……这人眼神为什么突然变了,她便翻身背对着他,乱以他语掩饰:“你就叫我阿锦吧。”
他见她翻身用背对着自己,也觉得浑身颇不自在,就也翻身平躺,说道:“我就知道你拿假名字糊弄我,假名字我不想叫。不如,我就叫你阿稻吧,或者阿枕也行。”
她难得不解:“为什么要叫阿稻,阿枕?”只听他似是忍住笑意的声音:“自己想。”她忽地顿悟,翻身坐起,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冷冷地用袖中金错刀抵住他的咽喉:“你是笑话我两次假装有孕的娘子,一次把稻草塞在衣服里,一次把枕头塞在衣服里?”
他瞥了一眼抵在自己咽喉的金错刀,说:“你看你,我姓甚名谁,家里父母兄弟,甚至排行来历,你都知道得一清二楚。我不过问你一个名字,你都不肯告诉我。”他的声音中,难得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委屈:“刀箭无情,韩立未必不会动杀心,明天我要是死了,连你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岂不冤得很。”
她听他说得真切,不知为何,手指已经缓缓地松开,收起金错刀,一声不吭重新翻身躺下。他也重新躺下,两人背对着背,她却听见他轻轻的呼吸声,还有自己的呼吸声。
他沉默了片刻,方才轻声道:“阿萤,这名字真好听。”
他想起那次井畔相遇,夜色中,万点萤火虫就在她的身侧升腾而起,她在星星点点的萤火中向他伸出手,虽然是握着刀刺向他,她的整个人就像那一柄利刃,所有锋芒从此就深深地刻在了他的心上。只不过当时不知道,直到此时此刻,他才恍然大悟。
她美得不像是人间的存在,而是天上的谪仙,或是萤火化成的精灵。原来,她叫阿萤啊,阿萤,他在心里又将这两个字默默地念了一遍,像是轻盈得不忍心从舌尖吐出来,阿萤,阿萤。
第二日一早,二人起来梳洗,百般无聊,见屋中有围棋,便坐下来打谱。过不多时,忽见吕成之带着婢女走进来,婢女捧着一盘新摘的鲜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