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璃脸上都是污糟的痕迹,那是被火炬熏的,但他心情更沉重,因为这一场突袭,功败垂成。一是定胜军折损人马,却未能打击到镇西军,二来么,自然是崔琳,他竟然还留有一队精锐,安然返回城中,幸好自己不曾轻举妄动。
寇渚拉了拉他的衣角,将一个硬硬的东西塞进他手里,他眯着眼睛看了一眼那东西,顿时吃惊得差点从马上掉下来。
“这是哪里来的?”他大声质问,丝毫不顾忌周围还有无数兵卒。
寇渚一副杀鸡抹脖子的样子,崔璃定了定神,才将那东西赶紧塞进袖子里。待一到城中僻静之处,他再也忍不住,拉过寇渚,十分严肃地问:“那是从哪里来的?”
寇渚道:“公子,你得沉住气,这是我从阵上捡的。”
崔璃惊疑不定,过了好一会儿,他方才喃喃地道:“这是白日见鬼了……不,不可能……”
寇渚知道他是在说什么不可能,他也不敢置信,要不是正巧瞧见,拿起来看了一眼,当时他就像掉进了冰窟里,不,比冰窟更可怕,那是揭硕人的箭镞,揭硕人用的箭支,与中原完全不同,他们箭法甚好,但中原的箭,他们不会射,也射不好。
定胜军与镇西军混战,但是战场上却有揭硕人的箭,而揭硕,明明被拦在营州之北,如何会突然出现在这数千里之外的南境。这是不可能的。
寇渚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梦游一般,他说道:“公子,你觉不觉得,这次公子回来之后,他身子似乎康健了许多,这时节,他都没有犯过旧疾。”
他这句话没头没脑,还说了两个公子,但是崔璃听懂了,崔琳从前身子一直孱弱,是因为幼时中过揭硕人的毒,后来极力调养,也总是在秋冬之时,常犯嗽疾。但是自从崔琳落水,众人以为他身死,最后他却奇迹般回来后,虽然身体仍旧羸弱,却是不曾再犯过这旧疾。
寇渚说道:“都说节度使是被秦王害了,良医也说他是中毒了,秦王真要害节度使,为什么不一刀将他杀了,偏给他下毒?”
崔璃不由得又是一怔,这倒是他没有想过的,人人皆知朝廷想夺回长州,也正因此故,秦王才率镇西军至此,但他为何孤身潜入府中,给崔倚下毒,这确实有点古怪。
“说起来,当初节度使与镇西军一同去克复西长京,节度使还说秦王善战,是个难得的帅才,彼时末将还跟公子您说起,节度使难得夸人,既然夸秦王,那是真的觉得他有本事。”
崔璃只觉得脑瓜子嗡嗡的,一片混乱,战场上竟然有揭硕人的箭,那么一定是有揭硕的奸细混了进来,难道秦王竟然勾结揭硕,不不,这天下都是他们李家的,秦王勾结揭硕能有什么好处?那……难道是……
寇渚见他脸色变幻莫测,一咬牙,对他说道:“公子,这是个机会。哪怕没有,咱们也得把它做实了,何况如今有。”
崔璃却有些犹豫,说道:“我想不通,阿琳……”他又犹豫了片刻,才说:“我们崔家的人,断不会与揭硕有任何勾连。”
确实,揭硕是崔家的死敌,崔家世镇朔北,跟揭硕有血海深仇,任何一个崔家的人,都不可能与揭硕有勾连。一代一代,崔家有无数血亲子弟,死在与揭硕的交战中,旁的不说,崔璃的父亲崔偌,就是被揭硕人设伏而死的。
寇渚道:“谁能信呢,但咱们得万般留意,如果是公子身边的人,被揭硕掺了沙子,那……那节度使或许就是被奸细所害。就算公子不知情,但揭硕的箭竟然能出现在战场上,那说不定已经在暗处蛰伏已久,说不定还想暗算更多。”
崔璃点了点头,还没有说话,忽然有一骑匆匆而来,远远就大喊:“璃公子,公子召你议事。”
崔璃与寇渚对望一眼,匆忙之间,寇渚也只能以目光示意,崔璃点一点头,按了按腰间的短刀,掉转马头,随着来人,匆匆而去。
他是崔倚的子侄,素来出入后堂不禁,所以在都护府前下了马,也就径直被引入崔琳所居的宅院。崔琳已经卸下盔甲,半夜的厮杀令他脸色苍白而疲倦,他明显是梳洗过了,头发还未干,所以没有完全束起来,穿着一领素色的圆领袍子,仍旧是十分文弱的样子,坐在案前,若有所思。崔璃上前叉手行礼,他略欠一欠身,说道:“兄长辛苦了。”
崔璃十分谨慎地道:“杀敌为应为之事,有何辛苦可言。”
柳承锋却笑了笑,淡淡地说:“今晚兄长冲上燎火坡,难道不觉得事情有异吗?”
崔璃不由得一惊,但旋即镇定下来,说道:“燎火坡处确实遇敌不甚多,但我怕有诈,所以也没敢掉以轻心。”
柳承锋点了点头,说道:“兄长素来是个谨慎的人,所以直到我被围危殆,才带队过来,若是我身死,自然抽身就走,若我未败,也可以伺机行事。”
崔璃之前本有几分心虚,此刻见他如此询问,竟然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不由得心念急转,正想如何辩解搪塞,忽见他坐在案前,手指中却捏着一枚硬物,似是铁器,从指间只露出一点,仿佛只有铜钱大小,就在指间不断翻滚旋转,一下一下扣着桌子,发出得得的声音。
崔璃不由得心中起疑,柳承锋沿着他的目光看去,见他盯着自己的指端,不由得一笑。他忽然屈指将那硬物捏进手心,握成拳头,伸到崔璃面前,说道:“兄长不妨猜上一猜,这是什么?”
崔璃张了张嘴,正想要说话,忽然觉得背心里一凉,他本能地低下头,只看见一柄锋利的长剑从自己胸口透出两寸许。他不可思议地看着那剑锋,血正沿着剑锋一点一点地渗出来。
阿恕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他身后,手中紧紧地握着剑柄。
柳承锋微微一笑,起身走到崔璃面前:“兄长帮我最后一个忙吧,今晚混战,千钧一发的时候,为了救我性命,那些揭硕人不小心将箭镞留在了战场上,我们定胜军与揭硕作战多年,说不定会有人认出这些箭镞的。”
崔璃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每一口气都带着剧痛。
“我想了想,只能是兄长眼见我父帅中毒,想要趁机夺取兵权,因此勾结揭硕,想要谋害我,这样说起来,挺合情合理的是不是?”
崔璃耳朵中嗡嗡巨响,他拼尽全力,喊出一句话:“我不会勾结揭硕!崔家人……都不会!你……你不是崔琳……你不姓崔……”
柳承锋无所谓地笑笑:“是啊,我不是崔琳,我不姓崔。”
崔璃本来只是垂死挣扎地乱喊,没想到他竟然这样说,不由得瞪大了眼睛,看着柳承锋。
柳承锋却是哈哈大笑,一直笑出了眼泪:“我是柳承锋,不是崔琳,更不是崔倚的儿子。崔倚只有一个女儿,她的名字叫崔琳。过去十几年,我都被人当作是崔琳,所有人都以为我是崔倚唯一的儿子,崔家军未来的主帅,我自己都差一点以为自己是崔琳了。可惜突然崔倚就跟我说,我不是崔琳,我是柳承锋……我不是崔琳,我就是一个可怜的影子。我真正的名字柳承锋,都被我自己忘记了好久,我差点都忘记了我到底是谁!可笑不可笑,滑稽不滑稽?”
他伸出手,用冰冷的手指弹了弹崔璃胸口透出的剑锋,剑锋颤震,崔璃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他喉咙里嗬嗬有声,似乎是想说话,但是已经说不出来。
柳承锋收回手指,嫌弃地用素绢仔细擦拭着,说道:“我替你说了吧,崔家世镇营州,多年来死于与揭硕交战的崔家子弟不下百人。到了这一代,你的父亲崔偌也死于揭硕人之手,崔倚穷尽半生之力,终于将揭硕王帐逐出千里,揭硕人都不敢踏过拒以山放牧。由此崔家军号称定胜军,崔倚也被称为国朝三杰,所以,我当然不是崔琳,不是他的儿子,不然,我怎么会跟揭硕有勾结呢?”
崔璃用尽全部的力气,猛然向前一挣,竟然挣脱了长剑的刀锋,他扑向柳承锋,袖底藏着的短刀被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掷出,可惜只掷出尺许,就被阿恕挥剑斩落,阿恕还想给崔璃补上一剑,但被柳承锋抬手阻止,崔璃扑倒在地,脸上是青灰的死气,他十指紧紧扣着砖缝,血从他身下渗出来,他拼尽最后的力气,用嘶哑的声音含糊低吼:“我崔家子弟,绝不……”说到绝不两个字,最终头一歪,气绝而死。
柳承锋注视着他,幽幽长叹一声,每个崔家的子弟,九岁入军伍之时,牢牢记得的第一句话就是:“我崔家子弟,绝不降于揭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