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惠政拊疲瘵金汤治城堑
宗泽从南京应天府出发,前往东京开封府赴任,时为七月。[1]东京留守范讷和开封府尹王襄先后罢官,宋廷遂以宗泽为延康殿学士、开封尹、东京留守。[2]《宗忠简公集》卷7《遗事》叙述开封城的劫难后的残破景象说:
京城自虏骑退归,楼橹尽废,诸道之师,杂居寺观,盗贼纵横,人情恟恟。时虏留屯河上,距京城无二百里,金鼓之声,日夕相闻。京畿千里之民,与京东、西连亘数千里,咸怀悚慄。
面对着危困的险局,宗泽凭藉其大勇敢、大气魄、大器局和大智慧,竟在较短时间内,即完成了重整开封的军政。
一、拘押金使,抗拒诏命
七月,金朝派遣少府少监牛庆昌、六宅使乐诜等一行,于七月来到开封府,由于金朝不承认南宋政权,而只携带了元帅右监军完颜谷神(希尹)致伪楚的书信,信中说:
昨者宋人不幸,赵氏败盟,由此出师,至于国都,乃废宋而造楚,本以示惩劝于后来者也。班师之日,定约具存,贵心腹以相知,凡事为而必达。距今累月,闻无一音,缅想其间,不知何似。所约陕西之地,已属夏国之疆,顷被彼人,请分兹土,伏冀早为割(画),用副悃诚。暌违去此既遥,动静于兹未悉。回复之际,次第相闻。[3]
显然,金朝方面明知伪楚已废,而仍出使宋朝的开封,其书信规格又不以掌握前沿最高的权力的左副元帅完颜粘罕(宗翰),而由地位稍低的元帅右监军完颜谷神(希尹)出面,其用意无非是刺探南宋的情报。《宋宗忠简公全集》卷9《宗忠简公事状》记载说:
一日,虏有八人,以使楚为名,直至京师。公讶曰:“是必假此名,以觇我之虚实。”因议状遗范公(讷)留守,请收置牢狴,奏取朝廷指挥。范公然之,即具奏。
当时东京留守范讷还未罢任,宗泽拘押金使,尚须征得他的同意。这对于处在交战状态的双方,其实是一件平常的措置,却使得了恐金软骨症的宋高宗君臣惶恐万状。宋高宗立即下诏,命令宗泽将金使“迁置别馆,优加待遇”。宗泽不服,认为“二圣在虏,必欲便行诛戮,恐贻君父忧。若纵之使还,又有伤国体。莫若拘縻于此,俟车驾还阙,登楼肆赦,然后特从宽贷”,他将释放金使与皇帝回銮开封联系在一起,并上奏说:
臣伏见我国家承平,几二百年,数世戴白之老,不识兵革,上下恬嬉,犹夷度日,不复以权谋战争为念。乃以贼虏诞谩为可凭信,朝廷恬视,不少置疑。不惟不曾教人坐作进退、击刺挽射之技,俾严攻讨;其间有实欲贾勇思敌所忾之人,士大夫不以为狂,则以为妄。因循苟且,以致贼虏颠越不恭,遂有前日之祸,臣不胜愤恨。
然兹非贼虏之能也,皆繇无诚实之士,鼓倡骄逸,率以敛迹逃避,曲辱不耻为智为勇耳。万一有慷慨论列,则掩耳不听,别造佞说,以相浮动。兹无他,大抵只欲助贼,张皇声势,直为我祖宗一统基业更不当顾藉,宜两手分付与贼虏耳!嗟乎!何不忠不义之甚也!臣每思念,涕泗交下,继之以血,此天地神明之所昭鉴。
臣恭惟渊圣皇帝靖康之初,信此和议,俾贼大获而归。去冬与今春夏,贼虏猖獗,大臣柔邪谀佞,蓄缩畏避者,不敢略有抗拒语,但以诡谲为诚实,包藏为智谋,缄默为沉鸷,遂致二圣蒙尘,后妃、亲王与无辜之人流离北去。想陛下龙潜济、郓,尝亲闻见张邦昌、耿南仲辈所为也。
陛下入继大统,即将前主和议者窜之岭外,使天下冤抑之气,一旦舒快。自后臣窃闻陛下日与二三大臣论思讲画,必欲大雪我庙朝之耻,激励卒伍,劝率义士,俾思剿绝,以正夷夏。不意陛下复听奸邪之语,又浸渐望和,迂回曲折,为退走计。臣愿陛下试一思之,陛下初即位,何故以讲和为非,遂逐当时议臣;陛下近日又何故只信凭奸邪与贼虏为地者之画,营缮金陵,迎奉元祐太后,仍遣省官迎太庙木主,弃河东、河西、河北、京东、京西、淮南、陕右七路千百万生灵,如粪壤草芥,略不顾恤。
比贼虏遣奸狡小醜,假作使伪楚为名,来觇我大宋虚实。臣见如是,因纳谏状与留守范讷,乞收贼虏奉使之人,置之牢狴,奏取朝廷指挥。庶激军民士庶怀冤之心,俾肯力战,仰赞陛下再造王室、中兴大宋基业之意。今却令迁置别馆,优加特遇。臣奉此诏令,忧思涕泣,心欲折死。不知二三大臣何为于贼虏情款如是之厚,而于我国家吁谟如是之薄。臣每思京师人情物价,渐如我祖宗时,若銮驾一归,则再造之功与中兴之烈,必赫奕宏大,跨商周而越汉唐矣!何奸邪之臣,尚狃和议,惶惑圣聪,伏望陛下察之。臣之朴愚,不敢奉诏,以彰国弱。此我大宋兴衰治乱之机也,臣愿陛下思之。陛下果以臣言为狂,愿尽赐禠削,投之瘴烟远恶之地,以快奸邪贼。臣之心不胜痛愤激切之至。臣藉藁阙下,以俟诛戮。谨录奏闻,伏候敕旨。[4]
宗泽在此奏中痛斥宋朝大多数“士大夫”“因循苟且”的顽症,“不知二三大臣何为于贼虏情款如是之厚,而于我国家吁谟如是之薄”,是不点名地斥责黄潜善、汪伯彦之流,并且直接指责皇帝,“不意陛下复听奸邪之语,又浸渐望和,迂回曲折,为退走计”,“陛下近日又何故只信凭奸邪与贼虏为地者之画”,“弃河东、河西、河北、京东、京西、淮南、陕右七路千百万生灵,如粪壤草芥,略不顾恤”。在此奏末段持决绝的强硬立场,说自己“不敢奉诏,以彰国弱”,准备被“投之瘴烟远恶之地,以快奸邪贼”。如此激烈的文字,在今存宋人的奏议中,是十分罕见的,说明宗泽的痛愤,已至不可抑勒,而顾不得古代臣规的地步。
宋高宗不得不亲自下诏说:
卿弹压强梗,保护都城,宽朕顾忧,深所倚仗。但拘留虏使,未达朕心。朕之待卿尽矣,卿宜体此。[5]
针对宗泽拒不奉诏,黄潜善和汪伯彦正好抓住把柄,乘机在皇帝面前大进谗言,他们对宗泽恨之入骨,巴不得将他置于绝境。御史中丞许景衡方新任,“病暑,未及朝,闻东京留守宗泽为当路所忌,将罢去”[6],遂立即上奏,为宗泽辩护:
臣窃闻议者多指开封尹宗泽过失事,未知是否如何。泽之为人,及其为政,固不能上逃圣鉴。第未知果指何事而言也?若只缘拘留金国使人,此诚泽之失也。然(原)其本心,只缘忠义所激,出于轻发,未尽识国家事体耳,又未知别有何等罪犯也?然臣自浙度淮,以至行在,得之来自京师者,皆言泽之为尹,威名政术,卓然过人,诛锄强梗,抚循善良,都城帖然,莫敢犯者,又方修守御之备,历历可观。臣虽不识其人,窃用叹慕。以为去冬京城之内,不能固守,良由大臣无谋,尹正不(非)才之故。使当时有如泽等数辈,赤心许国,相与维持,则其祸变亦未至如此其酷也。往者不可咎,来者犹可追。今来只校其末节小疵,便以为罪,而不顾其尽忠报国之大节,则臣虽至愚,窃以为过矣。况泽昔在河朔,遭遇陛下,遮留拱卫,继参幕府,宣力为多;今尹天府,其绩效又彰彰如此,则其所为终始,亦可考矣。而议者独不能少优容之,其不恕亦甚矣乎!且开封宗庙、社稷之所在,其择人居守,尤非他州别路之比。今若罢逐泽,则当别选留守,不识今之搢绅,其威名政绩亦有加于泽者乎?若有其人,则除授交割,尚费日月,兵民亦未信服,防秋是时,计将奈何?若未有其人,则泽未宜遽然更易也。人材难全,久矣,惟圣人以天地为度,包容长养,兼收而并用之,庶几其有济也。其宗泽伏望圣慈上为宗庙、社稷,下为京师亿万生灵,特赐主张,厚加委任,使成御(戎)治民之功,天下幸甚。[7]
许景衡对宋高宗说明“得宗泽,方能保东京,有东京,行在始安枕”的道理,还是起了作用。宋高宗自然十分嫌恶宗泽,也听信黄潜善、汪伯彦之流的谗言,“将罢之”。他转而认识到开封府重地,实在别无合适人选,足以倚为国之长城,遂将许景衡奏封送宗泽,以安其心,以示自己的宽恩。[8]宋高宗终于将李纲与宗泽区别对待,无非是李纲在朝,不逐出朝廷,就无法推行降金苟安政策,而宗泽在外,起不到左右朝政的作用,就只得暂且容忍了。
尽管如此,宗泽“犹不奉诏”,释放金使。[9]当年十一月,“河东军前通问使、宣教郎傅雱,副使、閤门宣赞舍人马识远至汴京”,“见留守宗泽,谕使纵遣所拘北使,泽不从”[10]。宗泽“拘留虏使,上屡命释之,泽不奉诏”。直到明年夏,宗泽病重,时充大金祈请使宇文虚中途经开封,“摄留守事”,才将金使释放。[11]
此事特别反映了宗泽的倔强和耿直。
二、整顿治安,平准物价
北宋的开封曾是当时世界上最大、最繁华的都会,但经历靖康之难后,治安很糟,物价飞涨,民不聊生。宗泽上任后,立即采取了铁的手段。他下令说:“为盗者,赃无轻重,并从军法!”治安很快恢复正常,“豪强退缩,盗贼屏窜”。开封百姓异口同声称赞说:“今有宗公,我不危矣!”[12]
开封平时的物资主要通过运河等河道供输,尽管经历战乱,尚不至匮乏,但“物价腾贵,至有十倍于前者”,并且居高不下,自然十分影响市民的生活和情绪,“郡人病之”。宗泽同僚属们商议,他说:“此易事耳,都人率以食饮为先,当治其所先,则所缓者不忧不平也。”决定先从食品价格着手。
他派人“问米麫之直,且市之,计其直,与前此太平时初无甚増”。又命厨师做笼饼,酒库酿酒,“各估其值,而笼饼枚六钱,酒每角七十足。出勘市价,则饼二十,酒二百也”。
于是宗泽招来作坊的饼师,严责他违令涨价,“即斩以狥。明日,饼价仍旧,亦无敢闭肆者”。他又召来买扑酒店的任姓修武郎,问明情况,“明日出令,敢有私造酒曲者,捕至,不问多寡,并行处斩。于是倾糟破觚者,不胜其数。数日之间,酒与饼直既并复旧,其他物价不令而次第自减。既不伤市人,而商旅四集,兵民欢呼,称为神明之政”[13]。宗泽在七月上奏时说:
臣误被宸恩,差知开封府事,今到(二)十余日,物价市肆,渐同平时。[14]
这表明他只花了相当短的时间整顿,就取得立竿见影之效,“人情粗安,市肆商贾稍稍如旧”[15]。宗泽后在十月又上奏说:“臣自到京,奉扬陛下仁风,布宣陛下德意,今街巷市井,人情物态,皆已忻悦,敉宁嘉靖,同祖宗太平时。”[16]
开封城一条主要的财物运输线自然是汴河。属县陈留县一带的汴河一度决口,“干涸月余”,“四十余日漕输不通”,“两京乏粮,米价腾涌”,“京城大恐”。宗泽当即任命一个能干的官员陈求道治理,只用“七日,河尽复故道”,李纲也在行朝命令都水使者陈求道、荣嶷和提举京城所陈良弼负责整修。修治完工,“纲运沓来”,“京师粮始足,米价始平”,“商贾始通,人情始渐复旧”[17]。开封的物资供应遂转入了正常状态。
三、部署防卫
关于宗泽部署开封府一带的防卫,原始的记载是他在建炎元年十月的上奏:
契勘京城四壁,濠河、楼橹与守御器具,其当职官吏协心并力,夙夜自公,率厉不懈,增筑开浚,起造辑理,浸皆就绪。臣又制造决胜战车一千二百两,每两用五十有五人:一卒使车,八人推车,二人扶轮,六人执牌,辅车,二十人执长枪,随牌辅车,十有八人执神臂弓弩,随枪射远。小使臣两员,专干办阅习车事。每十车差大使臣一员总领,为一队。见今四壁统制官日逐教阅坐作进退,左右回旋曲折之阵,委可以应用。又沿河十六县,与上下州军相接,作联珠寨,以严备御。[18]
臣为见寻常防河,只以数千卒伍,沿河分布,贼有数骑侵犯,即奔走溃散,不复支吾。臣今合京畿十六县,内有两县濒河,共七十二里,均之诸县,县管四里有畸,各令开河,阔一丈八尺,于南岸埋鹿角,连珠扎寨。贼有侵犯,并力御之。[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