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屈沉下僚三十五年
唐朝进士及第,须经吏部试后,方可授官。然而从宋太宗时开始,科举及第后就可直接授官。[1]如前所述,当年通过科考的进士授“假承务郎、文学”有差。此处的“假”有假借之义,即位次尚非正式的从九品承务郎,大致从宋神宗元丰改官制以后,进士们“释褐授官”,[2]最高者就是假承务郎。[3]“文学”是某州文学,[4]也是从九品。[5]
授官不等于担任实职“差遣”,宗泽于两年后,即元祐八年(公元1093年),时年三十五岁,方“以将仕郎调大名府馆陶县尉,摄邑事”[6]。馆陶县今与大名县同属河北省。将仕郎应是从九品文官中最低一级。县尉可以比附为如今的本县警察局长,但因县令暂缺,由他代任暂署,宋时名之为“摄”。宗泽从政之始,即显示其英锐强明的才干,“吏多以年少,易之,及牒诉沓至,剖析曲直,迎刃而解,不奄月,讼庭阒然”。[7]
元祐末最大的变故,当然是高太后去世,宋哲宗亲政,翌年改元“绍圣”,排黜反变法派,重新起用变法派,并推行宋朝第二次更大规模的贬窜士大夫的运动。在此形势下,宗泽迎来了新的顶头上司,正好是著名的变法派吕惠卿。吕惠卿在元祐时受到迫害。绍圣元年(公元1094年)十月,“资政殿学士、知江宁府吕惠卿知大名府”。绍圣二年(公元1095年)十月,“资政殿学士、知大名府吕惠卿为观文殿学士、知延安府”[8]。吕惠卿在旧史中给他泼了过多的脏水。他固然有其人格弱点,却是公认的王安石变法派中第一干才、最重要的助手。[9]但在反变法派翻身后,吕惠卿却未能施展其才,“虽章惇、曾布、蔡京当国,咸畏恶其人,不敢引入朝,以是转徙外服,讫于死”[10]。其实不仅是他们害怕吕惠卿,宋哲宗与吕惠卿面谈,“惠卿乞留京师,但愿得一宫观,时上殿”,皇帝却“哂之”,“语既久,上极有倦色”。[11]这就决定他不可能入朝掌政,而只能担任方面大员。故吕惠卿只能“自负高才,久排摈在外”,而“视宰辅、贵臣皆晚进,出己下者”[12]。
大名府(今河北省大名)是北宋四京之一的北京,吕惠卿任知大名府,必定兼有北京留守的头衔,另兼大名府路安抚使,作为河北路沿边的大军区司令。当时地方军区也实行以文制武的体制,吕惠卿以文臣身份统兵。
吕惠卿中进士还比宗泽出生早两年,[13]入仕之初是个新锐年少,如大文豪欧阳修等特别为之举荐。[14]他在官场升沉三十八年,饱经沧桑世故,转瞬之间,已是白发萧骚的六十三四岁的老人。他显然特别赏识三十六七岁的宗泽,仿佛在宗泽身上重新看到了自己当年的锐气。宋时的不少士大夫,在失意之时,往往从佛学中寻觅慰藉,吕惠卿亦然。据《泊宅编》卷上记载:
(宗泽)凡获逃军,即杀之,邑境为之无盗。时吕大资惠卿帅大名,闻其举职,因召与语,仍荐之,且诫云:“此虽警盗贼之一策,恨子未阅佛书,人命难得,安可轻杀,况国有常刑乎!”[15]
吕惠卿一年后调任知延安府、兼鄜延路经略安抚使,宋哲宗此项任命,主要是为了命他负责对西夏的战事。吕惠卿接受新命后,立即按当时制度,打算辟举宗泽为其帅府幕僚,不料宗泽却“固辞不就”[16]。分明是一个可贵的晋升之机,很多低官求之不可得,尽管宗泽又非常渴望建功立业,却谢绝了长官的美意和提拔,是否与他超脱党争,不愿卷入的意向,或者对吕惠卿另有看法,今人已难以查核和妄测。
吕惠卿在当年冬离任前,命令县尉宗泽与馆陶县令一起巡视河堤。不料却正值宗泽的长子宗顺病故。[17]他接到命令,就强忍悲痛,立即出发,执行公务。吕惠卿得知此事,对这个县尉不由不惊异,而格外器重,感叹说:“可谓忧国忘家者也!”[18]但两人也就此离别,无缘再见。
绍圣三年(公元1096年)四月,宋哲宗命令李仲“提举开导”御河。御河“穿北京城中”,是一条供应河北路军需重要的、廉价的水路交通线。此前因“大河北流,御河数为涨水所冒,抑或湮没”。此时宋廷得到“大河东流,御河复出”的报告,就下令重修。[19]宋朝是个农业社会,兴办大规模劳役,时称工役或夫役,必须考虑不妨废农作,而于“农隙兴事”[20],“农隙兴役”[21],故迟至冬季,方才兴工。《宗忠简公集》卷7《遗事》有关宗泽参加此次重修御河的记事如下:
适朝廷大开御河,隆冬,役夫僵仆于道,中使不以申奏,监董甚急。公上书帅司,略曰:“某非有避也,时方凝寒,锸镢一举,冰冻已合,徒苦民而功未易集。少需之,至初春,可不扰而办。当身任其责。”卒用公言,上奏,朝廷从之。明年,河成,所活甚众。
此事当然也是宗泽为民请命,敢于担当,敢于立异,而不计个人在官场升沉荣辱的仕途一页。
元符元年(公元1098年),四十岁的宗泽由将仕郎升两官,为通仕郎,仍属从九品,调任两浙路衢州龙游县(今属浙江省)令。衢州与他祖贯婺州毗邻,而龙游县则是偏僻小县。《宗忠简公集》卷7《遗事》记载他在龙游县的政绩说:
邑小,民未知学。公为建庠序,设师儒,延见诸生,讲论经术,自此登科者相继起。里闾恶少尝十百为群,持蛇虺,扰民以规利,稍不如意,辄鼓噪,掷瓦砾,碎屋壁。前令不能禁。公密白之州,籍其壮者为军,日得百余人,风遂革。
宗泽任龙游县令的政绩主要有两件事:
一是办县学。宋仁宗庆历时,令各地办县学,但各地县学的兴办仍然参差不齐。如偏远的龙游县,直到宗泽出任县令后,方兴建县学。元符三年(公元1100年),他曾撰写了一篇《龙游县义学记》,可惜今已佚失。[22]
二是除恶少。目前人们所谓黑社会势力,自古有之,其基本特征就是违法犯禁。龙游县也有一批“恶少”,为害一方。宋朝一项传统政策,是“募兵置籍,强梁亡赖者悉拘于军”[23],使“天下犷悍失职之徒,皆为良民之卫”[24]。宗泽正是沿用此项政策,清除了龙游县的黑恶势力。
元符三年当年,宗泽调任京东东路登州文登县(今属山东省)令。但很快得到了母亲刘氏逝世的噩耗。按古代的礼制,父母死后,当官的儿子须守孝“丁忧”,为母守孝,称“丁内艰”,为父守孝,称“丁外艰”。[25]父母死后,儿子名义上有“三年之丧”,实际上为“二十七月”,“士庶所同遵用”。[26]宗泽又取道密州(治今山东省诸城)自北方匆匆赶回南方。他在途中有一封信,反映了他的家境和心态:
全家百指,如飘蓬断梗,一在天之涯,一在地之角。其当时,太守、县令脱或见此,岂不伐南山之木而济之哉!某讳穷久矣,家徒四壁立矣。平生不喜为吏,寒窘犯人,挈挈然迫之,使出宦游东方,聚室待饷。独祖母老矣,重弃故乡,而客远官,遂留不行。乃者家君得幕金陵,去乡邦跬步,白发之老亦既愿往,低回商略,势不可久于此。昔携家中半而游东方,今又携家之半而归江南矣。然自密取道,得车则至朐山,帆则至江左。[27]
宗泽“平生不喜为吏,寒窘犯人,挈挈然迫之,使出宦游”。守丧期满,到宋徽宗崇宁二年(公元1103年),又出任京东东路莱州胶水县(今山东省平度市)令。《宗忠简公集》卷7《遗事》记载他在胶水县的政绩说:
胶水号剧邑,豪奸宿蠧,挟势虐民,习以成风。有温包者,恃阴告人,率不实。公案前后犯治之。州别驾与包连姻,以位临曰:“令敢尔邪!”公曰:“包犯法,某以法治,不知其它也。”有强贼百余人,侵县境,率僚属亲捕之,且约曰:“获盗,公等受赏,不然,身独任罚,幸无退志。”一士族女被掠,匿旁郡,久之不能获。公廉得其迹,越境径造贼垒,取女以出,斩首五十余级,焚其庐。州奏功于朝,官属皆被赏,公亦进文林郎。
他自通仕郎升两官,为文林郎,但仍属从九品。崇宁五年(公元1106年),父亲宗舜卿逝世,宗泽又回家“丁外艰”。大观二年(公元1108年),年满五十的宗泽,按古人标准,已届所谓“阳气衰竭”“心怠力疲”的老年,[28]仍在家守丧。
大观三年(公元1109年),宗泽守孝期满,又升两官,为承直郎,但仍属从九品,出任河东路晋州赵城县(今山西省霍州市南,洪洞县北)令。《宗忠简公集》卷7《遗事》记载他在赵城县的事绩说:
下车,修娲皇祠,新赵简子庙,且请于朝曰:“赵城前有并河、汾阳之固,后当晋、绛蒙坑之险,左依霍邑,右阻太行,沃野百里,可以种植,实河东用武之地。愿升县为军,如楚之涟水,开德之德清,命以军额,实治县事,且大养军士,以备不虞。”复言:“庆源乃国家兴王之本,赵城又庆源之本也。”书闻,不尽如所请,公曰:“方今承平之久,固无虑;他日有警,当有知吾言者矣!”
我们在撰写宗泽传记时,心头一直萦绕着一个疑问,依宗泽历任地方文官的经历,未接触军事,如何能在国难当头之际,很快就成长为一个速成的军事家呢?如上一节所述,宗泽“于书无所不读”,看来也读过如《孙子》之类古兵法。就以上所引的两段《遗事》记载看,宗泽绝不是文弱书生型的,他身上蕴含着骁勇强悍的武夫气质。他敢于亲自率领县弓手之类捕盗,解救被掠女子,申请赵城县升军的建议,也表明了他有军事见识。他后来能够威震强敌,固然主要是从战争中学习军事,但原有的潜能,也有了迸发的机遇。
宗泽在去赵城县赴任或离任途中,也另有可能是后宣和六年(公元1124年)赴任巴州通判时,路过西京洛阳。洛阳一直是著名的花园城市,北宋园林艺术的精华,是在东、西两京,而洛阳尤胜。他游览了洛阳园林,特别是参观了著名的司马光独乐园,写了一首诗:
都人士女各纷华,列肆飞楼事事嘉。
政恐皇都无此致,万家流水一城花。[29]
这是赞叹“万家流水一城花”的景致,为“皇都”开封所不如。他赞赏独乐园,更不如说是赞扬司马光的卓绝人品:
范公之乐后天下,维师温公乃独乐。二老致意出处间,殊途同归两不恶。鄙夫杖藜访公隐,步无石砌登无阁。堂卑不受有美夺,地僻宁遭景华拓。始知前辈稽古力,晏子萧何非妄作。细读隶碑增慷慨,端正似之宜再拜。种药作畦医国手,浇花成林膏泽大。见山台上飞(嵩高),高山仰止如公在。[30]
自崇宁始,宋徽宗对反变法派一直实施严厉的党禁,他和蔡京专门立元祐奸党碑,“令郡国皆刻石”,司马光自然名列首位,而“长安石工安民”却不忍心刻字,说:“司马相公者,海内称其正直,今谓之奸邪。”[31]但特立独行的宗泽却早就超脱党争之外,尽管在很大的政治压力之下,他居然写诗称“高山仰止如公在”。在他心目中,范仲淹和司马光就是本朝士大夫的楷模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