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独立三朝属望深忽摧忠义泪沾襟
一、整顿乾坤第一人儿童草木亦知名
尽管李纲彻底退隐,似与世隔绝,但朝野有血性的士大夫却绝不可能忘记李纲,拱北辰而敬仰,特别是因朝政的昏暗,而更殷切地寄予重望。
在中国古代儒家思想的教育和影响下,剥削和统治阶级中确实也有少量真正意义上的社会精英。然而其大多数在等级授职制的大染缸里浸沉后,只能是贪污腐化有种,横征暴敛有能,奉承拍马有才,结党营私有份,钩心斗角有术,文过饰非有方,妒贤嫉能有为,无非是国家和民族的蠹虫。李纲曾为宋高宗起草《戒励士风诏》说:“士大夫奉公者少,营私者多,徇国者希,谋身者众。乞去则必以东南为请,召用则必以疾病为辞。沿流以自便者,相望于道途;避寇而去官者,日形于奏牍。甚者至假托亲疾,不俟告下,挈家而远遁。夫礼义亷耻,正所以责士大夫也,所守如此,朕何望焉?”[1]此为国难当头之时,士大夫辈的普遍情况。李纲又说:“大抵为身计巧,则所以谋国者必疏;为国计深,则所以谋身者必拙,二者不可得而兼。”[2]“谋身性虽拙,许国心独苦”的诗句,[3]正是他一生特立独行、“殉国忘身”[4]的自我写照。
李纶所撰的李纲行状,公正地、客观地、充分地展现了兄长的形象。“资父事君,移孝为忠,一心不忘所以为天下国家者”,“受知三朝,以身之用舍,为社稷民生安危,其所论列,无非天下大计,勤勤恳恳,古人所谓恸哭流涕长太息者,其事未足道也”。人们“固以任天下之重期之”,然而“道直则身危,功髙则谤多,群奸方以公去位为得计,而国家之事,有不可胜讳者矣”。待到“闲居无事,一话一言,未尝不在国家也”。“平日以爱君忧国为心,筹划计策,胸中素定,故遇事成章,如是之易也”[5]。
李纲虽然不断遭受宵小辈的毁谤,“谤书兴众枉”[6],“谗口肆风波”[7],然而“流言空似锦”,“大节终难掩”[8]。绍兴六年(公元1136年),李纲出任江南西路安抚制置大使时,江西士人王廷珪,他在“宣和初,得官湖南,见上下怠玩,无益于时”,辞官归隐。“归卧山间十五年”,“未尝识中朝士大夫”,却“仰服相公之勋德”,上书李纲说:
宣和之末,变生仓猝,虏骑临东都城门,公卿大臣,搏手无他策,进不能战,退不能守,其计止于求和。惟相公力陈攻战之策,出身为社稷,犯不测之险,几成大功。是时,京师甲马劲卒尚可以战,若席卷以出,可一鼓而俘也。至今忠臣义士愤惋叹息,以谓当时若用相公之谋,岂复有后来之祸。其事昭若日星,今皆可覆,不惟当时可用,而至今犹可用也。岂非气有以盖天下之人,而谋虑有以审天下之势耶!自人柄朝,十年之间,宰相更用事,率不过一二岁罢黜,大抵规摹一律,皆出于卑陋浅近,不足以兴起天下之大事。……然相公之志气,已见于靖康之初,其关天下所以治乱存亡者,固非一介愚儒所能窥测。[9]
尽管自绍兴以来,已登用了如吕颐浩、朱胜非、赵鼎、张浚等相,在王廷珪看来,“皆出于卑陋浅近,不足以兴起天下之大事”,而“非气有以盖天下之人,而谋虑有以审天下之势”,则非“李相公”莫属。朱熹之父朱松也在《上李丞相书》说:
靖康、建炎之初,群邪并进,争为误国之计,以售其奸,独仆射所建白,皆天下国家,所以安危之大计。至今焯然在人耳目,非徒其言不用,又放窜而滨于死,且身虽流落,而益尊;食祠官之禄,优游江海,而望益重。身去朝廷,无杀生赏罚之柄,而天下之善类,有戮力王室之心者,皆以为归。[10]
陈渊也在《与李丞相》书信中说:
跂踵引领,不胜饥渴之至。相公立不世之勋,熏穹缠壤,贯于幽眇,忠诚义气,有生之类,所同爱戴。至于出处进退,为社稷安危所系,天下士夫视以去就。[11]
李璆后在祭文中说:“其在相位也,不得以展尽其经纶之才。而释位而去也,天下惜之,尚冀其复用,以终其经济之功”[12]。李纲正是大家所公认的,万口一音,“终赖高名重,来扶大业全”[13],“愿公还朝,归秉钧轴。跻治中兴,雪此大辱”[14],“蹇蹇三朝社稷臣,儿童草木亦知名”,“整顿乾坤第一人,堂堂真相足仪型”。[15]但大家的深切期盼却终于落空。
二、孰谓仁人寿空怜吾道贫
李纲晚年耿耿在怀的一件事,是李夔“无恙时”,“每欲于邵武置义庄,以赒宗族,有志未就”。直到绍兴八年,李纲才了却父亲未竟的心愿,在邵武置办义庄,“远迩欢欣,非独被惠者怀感也”[16]。
绍兴九年(公元1139年)秋,李维以右朝奉郎、直秘阁出任浙东提点刑狱。[17]在上任之前,李维以与李纲久别,“有请于朝,乞因巡历来闽省”,兄弟相逢,李纲“款曲再旬”[18]。赋诗送别:
朝路纷纷厌送迎,乞归恩予绣衣荣。稍知物外烟霞好,便觉尘中富贵轻。飞舄已能同叶令,叱羊何必效初平?[19]坐忘我欲师前躅,为过天台访赤城。
谒告来归若骏奔,友于真可裕礽晜。共伤庭玉先埋土,怅望鸰原增断魂。白发自嗟临药灶,一瓶端欲寄空门。浙东耆旧如相问,为道衰迟愧主恩。[20]
其诗中自叹烈士暮年之“白发”“衰迟”,整日依赖“药灶”,只能纵情于“物外烟霞好”,而厌弃于“尘中富贵轻”。李纲兄弟情深,却不知自此一别,便是天人永隔。
三个弟弟中,李纲对“博学多识”的李经,期望甚高。任校书郎的李经“不幸早逝”,李纲“悼恨不已”。绍兴十年(公元1140年)正月上元日,李纲“具家馔致祭”,“抚几号恸,不胜手足之痛,仓卒感疾”,当日即逝于楞严精舍。[21]宋廷令任浙东提刑的李维与福建路提刑宋孝先互换,回来料理李纲的丧事。[22]
李纲在建炎二年的流放途中,曾写《病牛》诗说:
耕犂千亩实千箱,力尽筋疲谁复伤?
但愿众生皆得饱,不辞羸病卧残阳。[23]
难道不是他一直身处困厄,却始终怀抱兼济天下的壮志宏愿,而精诚奋斗一生的最好写照!
就在李纲辞世后数月,金朝都元帅完颜兀术(宗弼)撕毁和约,夺据不设防的河南地区。宋军反攻,岳飞大举北伐,在郾城、颍昌、朱仙镇等战大破金军,金军被迫逃出开封城,却被宋高宗和秦桧合谋,用十二道皇帝手诏,迫令班师。
绍兴十一年(公元1141年),宋高宗伙同秦桧,与金人签订了更为屈辱的和约,史称“绍兴和议”,并杀害了李纲殷切期盼其“早建大勋,为中兴功臣之首”[24]的岳飞。
宗泽、李纲、岳飞等梦寐以求的山河一统,终成了梦断旧山河!
三、痛悼和缅怀
一位最坚定、最有威望、最有号召力的举大纛的忠贤,一位真正具备大勇敢、大气魄、大器局和大智慧的伟人辞世,举世同悲共悼,“义士忠臣,心摧涕零,武夫悍卒,拊髀失声”[25]。人们“陈词而祭,哀歌而挽,远者数千里,重者至再三,而诗篇或累十数”。“后数十载,表祠者为之记,奠祠者为之文,瞻像者为之赞”[26]。
前宰相张浚当时正任职福州,所献的祭文和挽诗最多。如前所述,他曾弹劾李纲,此人又是志大才疏,而自视甚高,如今却表达了深切的哀痛和诚挚的敬意。“十相从明主,惟公望最隆”,“痛为黎民惜,谁扶大厦颠”?他追数宋高宗登基以来任命的十名宰相,有李纲、黄潜善、汪伯彦、朱胜非、吕颐浩、杜充、范宗尹、秦桧、赵鼎和自己,公开承认九人的相业都不如李纲,确是很不容易的,证明对死者确是心服口服了。“爰极将相之任。凡三朝之历事,惟一德以自持。虽屡易于祠宫,实乃心于王室。每当艰难之际,力陈忠谠之言。慨功名未副于所期,而泉壤遽成于永诀”。“缙绅大夫,幸公春秋之未高,神明之无恙,望公秉钧轴而再相,整车书而混一。何斯人之无禄,弃人世如陈迹”。“倘百身之可赎,其孰惮于捐躯?”[27]此类语言的深挚,就不须另作说明了。
作为李纲故交的参知政事李光,从江西调任朝廷后,在绍兴九年,成了政府中对抗秦桧最后一个骨鲠人物。如今也被宋高宗赋闲,只拥有提举临安府洞霄宫的头衔。他在祭文中也表述了一直盼望李纲再相的大愿,“离合艰难,垂三十载。丹心不磨,耿耿终在。庶几公归,复冠鼎鼐”,却事与愿违,“南国忽闻梁木折,中原犹望衮衣归”[28]。
另一曾任参知政事的张守的祭文说,“惟公识洞古今,气涵宇宙。高明之学,成于夙习;经济之具,得于天资。进谠言于群邪拱默之时,定大业于国势阽危之际”。“俄谗谮之阴乘,遽飘零而远引”。“谓宜遄归上宰之班,永弼中兴之运。国之不幸,人之云亡,呜呼哀哉!”[29]与李光表述了同样沉痛的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