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李纲有“总角之交”的李弥逊祭文,表达了极度的悲叹,“道之将行,国之将兴,天其或者,佑此老成,胡不憗遗?上为列星。栋折榱崩,何以支倾?”“公之云亡,有国有君,孰与卫之?有社有民,孰与任之?有兵有戎,孰与令之?奸回憸侫,孰与抑之?而忠鲠端毅之士,孰与激之耶?”[30]
另一与李纲有长期交谊的潘良贵祭文,发出十分沉痛的呼号:“呜呼哀哉!孰谓如公之光明硕大,抱经纶康济之业,而竟不得施乎?孰谓如公之巍巍堂堂,慷慨义烈,而功不及于中原乎?”[31]
一直被指为李纲同党的陈公辅,时已为提举江州太平观的闲官,他恭敬地致挽诗三首,今录其二:
豪杰不出世,为时斯闲生。有心安社稷,无计避功名。忧国维知重,谋身祇觉轻。徒令青史上,永永著英声。
材大古难用,功多忌更多。忠怀冲日月,谗口肆风波。此老今亡矣,苍生独奈何?应遗一时恨,千载不能磨。[32]
他强调虽然积毁销骨,李纲必然在青史上永垂不朽。
同样闲居,时任提举亳州明道宫的曾开挽诗强调,“追数中兴相,公居第一人”,“谁知千载后,遗恨在燕山”[33]。
曾任岳飞参谋官的薛弼写祭文说:“志大则难行,才大则难用,谋大则难合,功大则难成。自古在昔,以是为喟,公亦如尔,非天尔耶!”[34]薛弼身处险恶的宦海风波,也有明哲保身的方面,但内心良知不泯,自北宋末以来,一直是李纲的知音,非真正的知音,绝不可能有前四句十分精当的提炼和概括。
另一李纲的知音程瑀,也对这位伟人的一生和死之哀痛,作了富于哲理的评论:
天未遽丧斯道,必有魁磊杰立之伟人,离群绝类,望古圣贤而无愧者,堪人之所不能堪,辨人之所不能辨。由是方其未得位也,人固以宰相期之;幸其既得位也,必欣欢庆忭,日冀事功之成;及其既释位而去也,又咨嗟骇叹,冀吾君之复用。忽其梁木坏而逝也,人所愿欲者,于是已矣。诗曰:“人之云亡,邦国殄瘁。”斯痛也,岂适私于一人也![35]
自称是李纲“门生”的广南西路静江府通判邓祚,“闽、越相辽,踰三千里,致诚一觞,有泪如洗”,而致祭文:
呜呼!上帝不仁,歼我耆哲。士失司南,国丧人杰。搢绅士夫,闻公之亡。识与不识,莫不为之痛伤。而况于门下士,抠衣升堂、受恩最深者,义岂能忘?
呜呼!公乎!学足以究理乱之本,智足以周事物之微,才足以任天下之重,识足以断古今之疑,言人之所不敢言,为人之所不能为。天之生斯人也,其将有意于世,故何又遽夺之?年未至于下寿,而深谋长策,百不一施;虽秉钧当轴,位极人臣,然中心所存,有志未就,仅同于山林不遇之人。……
小人得志,青蝇竞起。周公遭谤,仲尼被毁。与道进退,了无喜愠。虽三黜穷荒,终以殁世;而忠义之气凛凛然,可以贯日月,而塞天地。[36]
爱国词人张元幹以“门生”的身份,再致祭文和五致挽诗:
呜呼哀哉!大钧播物,造化茫昧,笃生豪杰之士,常与厄运会焉。王室多艰,肇自先朝。拨乱反正,扶危救倾,奋不顾身,孰如公者?然孤忠贯日,辄蔽于浮云;正色立朝,俄伤于贝锦。虽用每不尽其所学,一斥则终不复收用。岂黔黎命轻,而善类深否耶?此殆外侮间之,后进忌焉,使不得一日安于庙堂之上者,天也。……
公今云亡,殆将安仰?几筵肆设,恍惚平生。读公遗藁,永无负于国家;视仆孤踪,果何报于知遇?幽明之中,宾主不愧。皇天后土,实闻此言。抆血填膺,公其歆止。呜呼哀哉!尚飨![37]
其他如刘子翚在挽诗中发出了“人亡今孰赖,忧国意如惔”,“长恸穗帷前”的悲号。[38]吕本中的挽诗极其沉痛地悲号,“如何事未济,此老下重泉”,“流风有余烈,志士只长叹”,“向来知己泪,南望不曾干”[39]。王洋挽诗悲叹李纲坎坷一生,说:“进退系安危。见梦英灵在,成功命数奇。”[40]
当时的祭文和挽诗都是作者们泪尽继之以泣血,发自心坎的悲痛和呼号,熔铸而就,意匠高超,文采秀发,属中华古典诗文的精品。即使千百年后,读来仍令人感恸和震撼。但也有不可避免的缺点,就是深受占主导地位的皇帝专制意识的影响。一方面痛恨奸臣,另一方面又迷信皇帝。本朝人不得说本朝皇帝坏话,不论皇帝如何作恶多端,亦须顶礼膜拜,敬若神明,这已成世代相传的中国特色的陋习。在祭文和挽诗,如“圣主兴不憗之叹”“十相从明主”[41]“天子圣明”“圣主本如天”[42]“圣上龙飞”[43]“吾皇方愿治”[44]之类谀辞,不一而足。难道南宋臣子辈真不知荒**无道、卑屈事仇的今上为何许人么?当然不是。宋高宗因白昼**,而在维扬之变中丧失生育能力的宫廷绝密,早成尽人皆知的丑闻秽事。张浚还曾主张斩因进献女色等,而受皇帝宠幸的宦官冯益。但是,此类颠倒是非黑白的谀辞,在当时反而成了臣子辈侍奉君父的天经地义。尽管对李纲的饱受委屈和打击,伟志不得伸,大才不得展,抱有最大的不平和痛愤,也决不能对“明主”和“圣上”,流露出一丝一毫的不满,而必须恪守臣规。在今人看来,岂不荒唐透顶,而可悲可叹!当然,在宋代的历史条件下,也是可以理解,而不必苛责。
此后,如袁燮在《絜斋集》卷8《跋李丞相论和议稿》中,赞扬李纲“扶颠持危,国家重寄,非英伟奇杰之士,孰能胜之,若李公者,足以当乎此矣”。
南宋中期,最有名望的理学家朱熹为李纲奏议作后序,说“其在绍兴,因事献言,亦皆畏天恤民、自强自治之意,而深以议和退避为非策,恳扣反复,以终其身”。“其言正大明白,而纤微曲折,究极事情;绝去雕饰,而变化开阖,卓荦奇伟。前后二十余年,事变不同,而所守一说,如出于立谈指顾之间”[45]。
南宋末年的戴表元,在《题渡江诸贤帖》评论李纲等人:“渡江以来,人品如李伯纪丞相,固当第一,张魏公(浚)、李庄简(光)固可相伯仲,然皆流离困踬百折,而忠纯骨鲠之气,滨死不衰。”[46]元人陈旅仍深深感喟李纲经世之才不得施展:“李伯纪丞相,备文武之资,能却大敌,平大盗,天下惜其亟黜而不用,至今士大夫论宋世之事,未尝不于公之出处,而三叹焉!”[47]
四、盖棺论未定
宋人常说:“事到盖棺方始定。”[48]李纲自己也说:“惟盖棺兮事始定。”[49]事实上,虽盖棺事定,而毁谤未止。朱胜非在至少成书于绍兴十二年(公元1142年)的《秀水闲居录》中,谤言“李纲私藏,过于国帑,乃厚自奉养,侍妾歌僮,衣服饮食,极于美丽。每飨客,肴馔必至百品,遇出,则厨传数十担。其居福州也,张浚被召,纲赆行一百二十合,合以朱漆镂银装饰,样致如一,皆其宅库所有也”[50]。朱胜非诽谤赵鼎、张浚、李纲三人,是“势利之交”[51]。对于朱胜非诋讦李纲之文字,李心传在《建炎以来系年要录》中作了部分辩驳。《宋史》卷362《朱胜非传》载:“然李纲罢,胜非受黄潜善风旨草制,极言其狂妄”。“及著《闲居录》,亦多其私说云”。
宋高宗虽对李纲十分嫌忌,但对他的后事尚予几分礼遇,然而却与汪伯彦形成鲜明的对照。宋高宗对李纲丧事的处置是“赠少师,徙其弟两浙东路提点刑狱公事维于闽部,以治其丧,令所居州量给葬事”[52]。汪伯彦死于绍兴十一年(公元1141年),宋高宗“悼之”,“赠少师,赐其家田十顷,银、帛千匹、两,官给葬事,又官其亲属二人于饶州,后谥忠定”[53]。除了赠赙从厚外,两人最重要的差别是有谥和无谥。
古时对谥号看得很重,人称“谥以节惠”,“百世不能易”。直到宋高宗死后,宋孝宗在退位前的淳熙十六年(公元1189年),方下令“谥李纲曰忠定”[54]。为李纲定谥的叶适感慨地说,“为国家惜者,所以哀公之心,而深悲其相之不终”。“盖公之贤,自当时市井负贩,莫不喜为之道说。然而谤公者亦众矣”。“顾独有可恨者,夫是非毁誉之相蒙布,必至于久而后论定”。他提出谥“忠定”的理由是“虑国忘家曰忠,安民大虑曰定”[55]。李纲的谥号,直到他身后五十年,而方得以确定。宋人也注意到,他最后竟与汪伯彦都得到“忠定”之谥。[56]这件事实本身就是耐人寻味的,反映了历史上一种常见的现象,某些看来似乎是至神至圣的荣誉,经专制权力的魔法的变幻,完全可以贬为分文不值的赝品。李纲不得谥,而汪伯彦得美谥,也仅是宋高宗颠倒黑白的小小德政而已。
朱熹为李纲感叹说,“使公之言用于宣和之初,则都城必无围迫之忧;用于靖康,则宗国必无颠覆之祸;用于建炎,则中原必不至于沦陷;用于绍兴,则旋轸旧京,汛扫陵庙,以复祖宗之宇,而卒报不共戴天之雠,其已久矣!”“顾乃使之数困于庸夫孺子之口,而不得卒就其志。岂天之爱人有时,而不胜夫气数之力,抑亦人事之感,或深或浅,而其相推相**,固有以迭为胜负之势,而至于然欤!呜呼!痛哉!”[57]他将李纲的坎坷一生归之为“气数”,这当然是现代的研究者所无法同意的。
《历代名臣奏议》卷158载牟子才奏:“秦桧当国,力主和议,一时谠论如胡铨等三十二人,不肯附丽,如李纲等八十余人,率皆摈弃,或死于囹圄,或死于贬所,或流落于魑魅之区,累赦不移,或栖迟于林泉之下,屏逐不出。是绍兴之人才,散于多主战。”牟子才亦将“绍兴之人才,散于多主战”的原因,归罪于秦桧。李纲孙李大有,在李纲去世七十年的嘉定二年(公元1209年)亦书:“宣和、靖康、建炎、绍兴间,中原变故,国步艰难极矣,一时谋划之否臧,处置之不当,虏骑之所以既却而复至,王业之所以再造而偏安,莫不系于小人之进退,世多梏于成败已然之间,鲜有智者”[58]。李大有也将金军南侵、王朝兴衰归因于“小人之进退”。
此类议论的共同缺点,也与前述祭文和挽诗同样,是恪守据说是孔夫子传下来的古老原则——为尊者讳。事实上,没有皇帝作主宰,“小人”又如何得势?“谗口”又如何得以“肆风波”呢?
李纲和宗泽的悲剧,既是他们个人的悲剧,又是时代悲剧的重要组成部分。造成他们悲剧的罪魁祸首当然是宋高宗。宋高宗固然有其个人的品性和政治倾向,而其所作所为,却又与中国传统的专制帝制息息相关。从根本上说,正是专制帝制养成了其种种劣根性。所谓君子与小人之争,是中国古代哲人们常说的话题,李纲和宗泽也对皇帝强调这个问题。然而无论是前朝还是后代,皇帝包庇腐恶,亲信小人,黜杀君子的事件,却不断地重复演出。李纲之孙李大有感叹说:“自古及今,天下未尝无君子,亦未尝无小人,而小人常右,君子常左。故治世少,乱世多。”[59]今天看来,此说只是对中国古代专制政治重要表象的概括。
马克思主义强调事物的必然性,必须从事物的偶然性中,探寻其必然性的本质。中国古代是个农业为主的阶级社会,自秦汉而下,又是实行专制主义中央集权的等级授职制,与之相应,则建立了一整套的专制主义意识。马克思憎恨专制,深刻地批判说,“君主政体的原则总的说来就是轻视人,蔑视人,使人不成其为人”。“专制制度必然具有兽性,并且和人性是不兼容的。兽的关系只能靠兽性来维持”[60]。他也特别强调:“用等级授职制去代替普选制是根本违背(巴黎)公社的精神的。”[61]故在中国古代的阶级社会和政治体制下,皇帝的大多数就必然具有兽性。皇帝亲小人是正常状态,而亲君子却是非常状态。中国传统儒家思想十分强调士大夫的名节,然而在专制政治下,士大夫失节是正常状态,而守节却是非常状态。亲小人,用各种手段威逼和利诱士大夫失节,正是专制腐败政治的必然需求。其结果也必然是邪道炽盛以嚣张,正气屈抑而摧折,导致“治世少,乱世多”。这正是专制政治的必然性。宗泽、李纲、岳飞等人的遭际和悲剧,是皇帝专制政治的必然性,而岳飞的惨死,更是专制政治兽性之极致。可见与其将李纲和宗泽的悲剧归之为“气数”,倒不如归之为传统的专制政治之不可救药。
但是,尽管在中国古代,正气经常处于似有或无,若存若亡,却不绝如缕,又是千百年来,维系中华民族生存和发展的元气。时至今日,宗泽、李纲、岳飞等人爱国正气,依然滋养着中华民族的神魂,是中华民族生存和发展的元气和巨大的精神能量,砥砺着中华的后世子孙,为着祖国和民族的民主、进步、统一和富强而奋斗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