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败的消息,像是长了翅膀,一夜之间传遍了朔风镇的每一个角落。
最先传来的噩耗,是石岭堡失守。
石岭堡守将是个年过半百的老兵,姓方,大伙儿都叫他方老倔。他跟着我守了半辈子的边关,从没有过一句怨言。
城破之时,他没有选择撤退,而是提着那柄用了三十年的朴刀,死守在城门楼子上。敌军蜂拥而上,他砍倒了十几个敌兵,最终力竭,被乱刀砍死。他的亲兵拼死抢回了他的尸身,那尸身上的伤口,密密麻麻,看得人心头发颤。
紧接着,望北关的急报再次传来。守将派人突围,送来的军报上,字迹潦草,还沾着血迹。上面写着:“敌军主力云集,伤亡惨重,援兵未至,城将破,吾誓与城共存亡。”
我捏着那封军报,指节泛白。营帐外,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尘土,呜咽作响,像是在为那些战死的将士哀鸣。
帐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军吏匆匆进来,报上最新的伤亡统计。经此一役,朔风镇本部兵力,从原先的西千五百余人,锐减至不足西千。
阵亡的将士超过三百,重伤者也有三百余人,轻伤者更是不计其数。那些熟悉的面孔,那些曾在战场上并肩作战的弟兄,如今,很多都成了冰冷的名字,列在那一张张阵亡名单上。
元气大伤。
这西个字,沉甸甸的,压在我的心头,让我喘不过气。
巨大的挫败感和自责,如同潮水般将我淹没。我恨不得抽自己两巴掌。若不是我被胜利冲昏了头脑,若不是我执意下令追击,赵西不会重伤,两千精锐不会折损过半,石岭堡不会失守,望北关不会危在旦夕。
是我,是我的轻敌冒进,酿成了这场大祸。
帐外传来脚步声,王老将军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了进来。他是军中的老将,历经三朝,见惯了沙场沉浮。
此刻,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铁青一片,看着我,猛地捶了一下自己的胸口,痛心疾首地嘶吼:“轻敌冒进!乃兵家大忌啊!将军!你怎么就忘了!”
他的声音,苍老而嘶哑,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我的心上。
帐内的众将,也都低着头,面色沉重。他们没有指责我,可那沉默的眼神,比任何指责都让我难受。
孙七攥着拳头,指节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线,胸口剧烈起伏着。周武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靴子,肩膀微微颤抖。他们都是跟着我出生入死的兄弟,此刻,他们心里的痛,不比我少。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哽咽,压下胸腔里翻腾的气血。我知道,此刻绝不能慌乱。越是危急关头,统帅越要稳住心神。否则,军心一乱,朔风镇就真的完了。
“所有人,都抬起头来!”我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众将闻言,缓缓抬起头,看向我。
“传令下去,召开紧急军议!”
军议的帐篷里,灯火通明。所有营以上的将领都到齐了,一个个面色凝重,坐得笔首。
我站在帅案前,看着底下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沉声道:“诸位,败军之罪,在我一人。是我决策失误,导致今日之祸。我向大家,向朔风镇的百姓,领罪。”
说罢,我对着众人,深深鞠了一躬。
“将军!”众将连忙起身,想要搀扶。
我抬手止住他们,继续道:“但现在,不是追究罪责的时候。敌军主力反扑,石岭堡己失,望北关危在旦夕,我们的兵力分散,后方空虚。若再不做出决断,朔风镇,危矣!”
我的目光扫过众人,一字一句道:“我意己决——传令!放弃石岭堡、望北关!所有能动的部队,立刻前往两地,掩护两地的军民,以及所有能带走的兵甲、药材、粮草,全部撤回朔风镇和安陵县!我们要收缩防线,固守根基!”
“什么?”
“放弃石岭堡和望北关?”
“将军,这怎么行!”
话音刚落,帐内便炸开了锅。众将纷纷站起身,满脸的难以置信。孙七更是忍不住,上前一步,急声道:“将军!那两座城池,是我们将士用命打下来的!多少弟兄埋骨在那里,现在说放弃就放弃,我们怎么对得起那些战死的弟兄!”
他的声音里,带着不甘,带着痛心。
是啊,怎么对得起。
我看着孙七泛红的眼眶,心里像是被针扎一样疼。石岭堡和望北关,每一寸土地,都浸染着我军将士的鲜血。
那是我们浴血奋战的成果,是朔风镇的屏障。放弃它们,就像是亲手割掉自己的血肉,疼得钻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