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自去看看便知。
想到此处,阿弃立刻动身,前往霞飞路。从皮少耐路步行至霞飞路的国泰大戏院,通常需要四十分钟,而阿弃只用了二十分钟就走到了。
国泰大戏院门口有一张关于近期放映电影的海报,上面写着中英文两种语言。阿弃认字不多,便找来一位路过的青年,对他道:“这上面的字我不认得。能否麻烦您替我看看,最近会放哪些电影?”
那青年戴着金丝边眼镜,穿着西服,一副买办的打扮,不过人倒不坏,耐心地替阿弃朗读海报上的电影名称。
当他读到“房客”两字时,阿弃突然轻呼起来,对青年道:“你刚才说的‘房客’是什么意思?”
青年指着海报道:“是美利坚导演希区柯克的新电影《房客》,就是租房的房客的意思呀!”
希区柯克的《房客》其实并不算是新电影,早在几年前就已在美国上映了。这次只是头一回在中国上映而已。
阿弃面露喜色,低头喃喃道:“房客国泰,房客国泰。他们说的应该就是这个电影。”接着又抬头问青年:“这《房客》几时放映?”
青年凑近海报,瞧了一会儿,对阿弃道:“我恐怕你此时已买不到票了。这部西洋片只播一次,就要下档。放映的时间么,就是今天晚上七点半。”
阿弃听了,心中已有计较。
他对青年千恩万谢,弄得对方莫名其妙,不知道这个疯疯癫癫的家伙想要做什么。
终于挨到夜里七点,霞飞路上林立的店铺逐个亮起霓虹灯,照得街道上一片灯火辉煌。店铺外,游人如织,摩肩擦踵。潮湿的空气中,弥漫着香水与食物相混杂的气息。
国泰大戏院门口的人也不少,大多是恋爱中的男女,他们并肩立在海报前,热烈讨论着今晚要看哪一部电影。通常来说,情侣会选一部爱情电影来看。阮玲玉主演的《恋爱与义务》几乎成了首选。当然,也有孤男寡女独自倚靠在戏院门口的墙边,不时看看手表,像是在等待伴侣的到来。
戏院入口处的售票窗口前已排成了长龙。窗口下面还贴着一条标语,上面题着“富丽宏壮执上海电影院之牛耳,精致舒适集现代科学化之大成”的字样。戏院外,还有不少小贩摆摊售卖零食。有捏糖人的糖食摊,也有卖五香豆腐干的小吃摊,还有一种卖转盘糖果这种新玩意儿的摊子,摊前聚集了不少儿童。这种小摊子专靠转盘游戏经营。当然,运气不好的话,顾客可能会颗粒无收。
阿弃坐在街边的柴爿馄饨摊上。他面前的碗里冒着热气,汤上漂浮着紫菜、蛋皮和虾米,一只只晶莹剔透的小馄饨浸在汤中。阿弃用瓷勺舀起一只,放在嘴边吹气,视线始终不离开戏院入口,认真观察着进进出出的人们。还未等阿弃将这口馄饨吃进嘴里,一个顶着光头的男子便进入了他的视线范围。
这个男人正是那天来大世界捣乱的家伙。阿弃的心开始狂跳起来。为了防止认错人,他盯着光头看了许久,直到心里已有七八分把握。他本想跟着进去,但因为这部《房客》的票子极为抢手,眼下即使有钱也未必能够买到,所以他只能耐着性子,等光头男子观影完毕后,再做打算。
吃完柴爿馄饨,阿弃仍坐在原处,眼睛不离戏院大门。他生怕自己一个走神让这光头溜走,若是这样,再想找他可就难了。他摸了摸藏在靴子里的匕首,准备找一个僻静的地方把这光头结果了,让他知道自己惹了不该惹的人。但在此之前,他还是要确认一下汇源里的这把火究竟是不是他放的。
又过了一个多钟头,戏院门口开始散场,观众们三三两两地步出大门,或坐黄包车,或去站点坐电车,也有的人因家离戏院较近而选择步行回家。阿弃聚精会神,仔细分辨,终于在光头男子一走出大门的时候就瞧见了他。这次是他独自一人来看电影。在上海滩,像光头这种白相人多得是。他们虽无正经工作,但吃喝嫖赌是样样精通,平日里靠做些偷鸡摸狗的勾当讨生活。当年,“包打听”黄金荣手下就养了一大批这种货色。
阿弃慢慢起身,紧跟在光头男子身后。为了不让他发现自己,尽量放轻脚步,同时也跟他保持了一定的距离,两人之间总隔着三四个行人。
光头一路晃晃悠悠,转眼就来到了善钟路。正当他准备走进弄堂的时候,阿弃一个箭步冲上前去,将他按在了墙上。光头骤然遇袭,刚想抵抗,突然感到从腰间传来一阵刺痛,原来阿弃的匕首的刃尖已插入他后腰寸余。这虽尚不足以致死,却足够让光头失去了反击的能力。
阿弃在他耳边低声道:“劝你老实一点,不要声张。”
光头慌了神,告饶道:“朋友,朋友,手下留情。求财的话,阿弟口袋里还有几张钞票。不嫌弃的话,可以统统拿去。”
阿弃轻搅匕首,痛得光头龇牙咧嘴,发出一阵野猫般的低吼。
“他妈的,什么时候轮到你指挥我了?我问,你答,废话不要太多,明白了么?”
“明白,明白。”此时光头的额头已渗出豆大的冷汗。
“汇源里的火是不是你放的?”阿弃开门见山。
“啥汇源里?我不晓得啊……”
阿弃又搅动了一下匕首,这次的力道比上一次增加了一分。光头疼得面孔煞白,但也不敢采取行动,生怕阿弃卯起来横竖一刀捅进他腰子里,那可算彻底了账了。
“有人当时看见你了,还想抵赖?”
“是……是我……”光头艰难地说道。
“所以火是你放的,对不对?”阿弃又问。
“什么放火?朋友,我真不晓得……”
“就是大世界的畸人杂技团被烧的那场火。”
“不晓得,真的不晓得。”
“今天你不说实话,我一定会要了你的命。如果你说实话,我可以考虑放你一马。当然,我脾气不好。你可别给我耍花招,明白吗?”
阿弃说着,手上加了把劲,痛得光头嗷嗷直叫。
他心里也清楚:这光头怕要是自己招了,那今天必死无疑;假如硬撑着不招,说不定还能保命。所以阿弃也给他留了道口子,并没把话说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