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讲,我讲。有人给我一笔钞票,让我寻寻怪胎马戏团吼势。原本以为去捣个乱就行,谁知夜里又接到任务,叫我去汇源里放把火。一开始我没答应,但他们开的价实在太高了。有了这笔钞票,我往后的日子就过得舒坦多了。”
和阿弃起初想的一样,光头的背后一定有人指使。之前他猜测是新世界捣的鬼。现在看来,未必是他们。新世界的汪国贞固然有魄力,但杀人放火这种手段实在不像是她的所为,倒是有几分青帮“大耳朵”的行事风格。
“指使你纵火的人是谁?”阿弃冷冷问道。
“这个不好讲,讲了,我要没命的。”
“我现在就可以让你没命。”
“朋友,求你放过我,好吗?我就是一个拿钞票办事的,其他什么都不知道。像我这种瘪三,不替别人干点脏活累活,明早就要饿死掉。”
阿弃看着光头求饶,又想起杂技团诸人的死状,心头涌起一股恨意,手里的匕首又往里推进了一寸:“我再问最后一遍,是谁他妈指使你的?不肯说的话,我就全算在你的头上!”
刃尖已割破光头的肾脏。腰间不断流出的鲜血染湿了他的裤管。
或许是光头感觉到身后这人并不是在开玩笑,或许是前所未有的恐惧感让他屈服,又或许是流血过多令他失了神志。总之,无论如何,光头说出了那个名字:
“是逸园的大老板步维贤。但是来寻我的人是他的手下,姓赵。”
阿弃没想到,堂堂逸园跑狗场的大老板——一个上流社会的法国人——竟然为了自己对杂技团的人下如此狠手。他胸口憋着一口气,问道:“那天我去见姓赵的的时候,你就埋伏在汇源里附近,是不是?”
光头男本已猜到了几分,眼下听阿弃亲口承认,也就再无保留地道:“你走之后,我一直在那边等,等待赵先生的口信。后头他派人开汽车过来通知,叫我烧了那栋石库门房子,我就行动了。朋友,我是被逼的,我……”
阿弃不等他把话说完,左手六指捂住他的嘴巴,使他无法喊叫出声,右手抽出匕首,往他脖子上狠狠抹去。只一刀,就割开了他的喉咙。鲜血全部喷洒在墙上。阿弃一放手,光头男壮硕的身体就如断线木偶般颓然倒地。
——步维贤。
阿弃看着地上的尸体,心情不但没有平息,胸膛的怒火反而燃烧得更甚了。
那日赵先生在月宫歌舞厅给他的警告原来都是真的。自己当时还天真地认为,这样大的老板不会和他这么一个小喽啰计较。这一次他彻底错了。
远处传来的脚步声使阿弃从回忆中惊醒。他忙收起匕首,跑开了。过不多时,有人在弄堂里尖叫起来,然后大喊着要报警、要找巡捕。而这个时候,阿弃已经走远了,身影与漆黑的街道渐渐融为一体。
一部黑色的庞蒂克汽车在霞飞路拐了个弯,转进了位于麦高包禄路上的一处欧式庭院中。轮胎碾过松动的碎石,车身颠簸了几下,很快爬上了一条长长的车道。车道两边绿树成荫,苍柏绿翠,庭院里的草坪上还栽有不少花卉,显得十分雅致。草坪后方是一栋三层高的西洋建筑,红瓦白墙,素雅的外墙上爬满了藤萝。
这栋充满欧陆风情的花园洋房的主人正是坐在庞蒂克汽车后座上的步维贤。
步维贤是个法国人,今年五十岁了,有一双浅蓝色的眼睛和高耸的驼峰鼻,宽脸上的五官很大,嘴角微微下垂,露出一丝严肃的表情,加上五尺五的身高,给人一种压迫感。他的灰黑色的头发也掉得差不多了,发际线都已经退守到了耳后。但即便头发没剩几根,还是被他涂上了凡士林,贴着头皮,梳得整整齐齐。
庞蒂克汽车在宅邸前停了下来,洋房门口立候的管家见状,忙趋上前来,给步维贤开门。车门打开后,文明棍先点在了地上,随后落地的才是步维贤那双意大利名牌皮鞋。他外面披着一件深灰色的羊毛大衣,里面穿着一套剪裁得体的西服套装,系着一条红蓝条纹的领带。
管家立在一旁,整个人挺得像一根钢管。他是个英国人,歪鼻子上架着一副玳瑁眼镜,身高足有五尺七以上。他看上去同他老爷的年纪不相上下,气质上却差了一大截。这可能和没有下巴有关,他活脱一根胡萝卜倒插在衣领上。
“布维尔先生已经在楼上等您了。”管家轻声说了一句,并顺手接过了步维贤脱下的羊毛大衣。他的法语水平很不错。
“他在我的书房吗?”步维贤大步跨上大理石铺设的阶梯,“来了多久了?”
“最多不会超过一小时。”管家答道,“我给他送了两次咖啡。”
步维贤点了点头,迈着有力的步伐,拾阶而上。
与他同龄的男人很少像他一样时时刻刻都精神饱满。这或许也和他最近在生意场上屡屡得胜有关。且不说那些见不得光的地下勾当,就是放在明面上的跑狗场也因最近发生的大事件而大赚特赚了一笔。布维尔正是为此而来。他是步维贤的堂弟,主要的工作是替步维贤打理逸园跑狗场在财务方面的一些事情。
所谓的“大事件”其实就是前几日发生在公共租界的明园、申园两家跑狗场接连关闭的事件。就在几天前,英驻沪总领事璧约翰公开细数了跑狗场对租界的危害。工部局董事会随即下令,关闭公共租界内所有的跑狗场,禁止赛狗。
明园和申园抗议无效。申园跑狗场决定不再抗争,关门歇业,而明园跑狗场则决定改成会员制,以私人俱乐部的形式继续营业。工部局得知消息后,立刻派遣巡捕包围明园,封锁交通,禁止民众进入。明园跑狗场最终也放弃抵抗,选择关停。
两园一关闭,受益最大的便是法租界的逸园。明园、申园的许多狗主纷纷转移至逸园出赛,热衷于赛狗的观众也随之移师逸园。自此之后,不仅逸园每周的比赛时长由原先的两天增加到了三天,每晚的场次也由原来的九场变成了十二场。逸园跑狗场本是磕磕绊绊地经营着,而今一跃就步入了康庄大道。
至于明园和申园何以会遭到工部局的打压,这就要从头说起了。
本来,沪上的绅商就对跑狗十分抵触,将之与赌博等犯罪行为联系起来。由于近年来犯罪率激增,他们便联合起来,通过上海总商会、上海特别市参事会、公共租界纳税华人会等团体控制媒体,对跑狗进行挞伐。上个月,《申报》刊出一则消息:美商海商洋行职员卞荣方因沉溺于跑狗而挪用公款,现东窗事发,悔不当初。该报一改先前对明、申二园的赞美,直言:“赛狗实为变相之赌博,其害甚于彩票、花会。”
上海总商会又通过沪上新闻界驻日内瓦的记者夏奇峰致函给代表英国在国际联盟开会的外交次官兰普生,指出:跑狗赌博戕害人心,英国在华当局因保护本国侨民利益而不肯处理,以致英商在治外法权及领事裁判权的保护下为所欲为,让华人承担苦果。这封信后来上达至英外交部副大臣柯兴登手上。为此,柯兴登致电英驻沪总领事璧约翰,阐述了他对跑狗场的担忧。在政治压力与社会舆论的推波助澜下,工部局下定决心铲除公共租界内所有的跑狗场。
昨天,布维尔向步维贤提议:“我们应该趁着明、申二园关闭的机会,扩展逸园跑狗场的影响力,顺便将跑狗场内空置的区域改建成电影院、西餐厅、咖啡室、弹子房等。”他的提议很有趣,步维贤便约他今天来家里聊聊。
到了二楼书房门口,步维贤握住门把转动,却发现怎么转也转不动。可能是布维尔不小心把房门从内锁住了。于是步维贤便在门口喊他的名字。
“我是费利克斯,请把门开一开。”
房间里没有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