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回众駴朋疑
伊莎贝尔未料到,自己有一天会住进这间原本为客人准备的卧室。
她并不是要抱怨这间屋子的床不够柔软,地上的毯子不够精美,或者吊灯的瓦数太低以致屋子很暗,而是害怕孤独,这种孤独从出生一直持续到现在。她本以为,嫁给步维贤后,这种孤独感会消失。但她错了,结婚之后,这种孤独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强烈了。
起初她并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在遇见步维贤之前,她并没有恋爱过,关于爱情的一切知识都是从书本里得来的,就像福楼拜笔下的那位可怜的包法利夫人一样。年轻的伊莎贝尔心里充满了对爱情的憧憬。
但是,不论在哪个国家,爱情总会输给现实。
认识步维贤的时候,她还是个十几岁的姑娘,而对方年长了她二十岁。步维贤不符合浪漫爱情小说中男主角的形象,况且他已有家室,甚至还有个女儿。但这时的步维贤已在上海发了财,而伊莎贝尔的家境并不如意,金钱对她来说很重要。
步维贤是勃艮第人。第一次世界大战后,他选择离开巴黎,来到上海。那时候他只不过是个小会计,和几个法国同乡一起成立了一家投资银行。紧接着,他又召集了十余位股东,斥百万银元之巨资,建成了逸园跑狗场。自此之后,生意蒸蒸日上。
像步维贤这样的成功男士的追求,贫穷的女孩总难以拒绝。
结婚之后,伊莎贝尔便随丈夫来到了上海定居。起初,步维贤对伊莎贝尔很是关心,为她挥金如土,比如斥巨资建了这栋位于麦高包禄路上的豪宅,只为博美人一笑。
可惜爱情的新鲜感维持不了多久,更何况对于步维贤这样的巨富而言。
渐渐地,两个人的关系疏远了。有一部分原因当然是步维贤在事业上十分忙碌,但最重要的是,步维贤对伊莎贝尔没从前那么上心了。他常常和生意上的合作者流连于歌舞厅,夜不归宿也是常有的事。对于具有他们这种身价的人来说,这种日子是常态。但伊莎贝尔接受不了,她不想做一个被关在笼子里的金丝雀。
她想要反抗,也确实这么做了。
与他相识相爱,最早是在大光明电影院的茶室里。
几年前,大光明电影院因播放了一部名为《不怕死》的美国片而被迫停业。这部片子由喜剧明星哈罗德·劳埃德主演,因辱华而遭到民众抵制。影院也受到牵连,不得不暂时歇业。重新开业的大光明电影院因其豪华的设施而一跃成为“远东第一电影院”,成为上海摩登男女最爱的消遣场所。
伊莎贝尔还记得,那天她穿了一件新买的碎花长裙,打扮得非常漂亮。她看的是蔡楚生导演的《粉红色的梦》,本以为是部爱情片,结果却是讲婚外恋的。看到一半时,伊莎贝尔忽然一阵眩晕,于是想要起身离开影院,结果一个踉跄,差点跌倒,幸而身边有一位先生扶住了她。
他是个英俊的中国人,打扮得很体面。他用英语询问伊莎贝尔:“您没事吧?”
伊莎贝尔表示想出去透透气,男人很绅士地扶着她出了影院。
走到大街上,伊莎贝尔感觉好多了。她对这位男士表示了感谢,想请他喝下午茶。这位男士欣然答应。两人一拍即合,在静安寺路上的一家蛋糕店落座。
这一整个下午,两个人聊得异常投缘。伊莎贝尔和他谈论了最近看的D。H。劳伦斯的小说,男人向她介绍了最近听的昆曲《牡丹亭》。他们还发现双方都喜欢喝酩悦香槟、吃新雅饭店的冬瓜盅、读浪漫的爱情小说。
临走时,伊莎贝尔有些不舍,对他说:“我还能再见到你吗?”
他回答道:“想见的话,一定有机会。”说着给了她一张名片,上面有他的电话号码。“你随时可以联系我。”他又加了一句。
自此以后,伊莎贝尔和这个男人常常见面。只要步维贤不在家,她就会想尽办法和他见面。时日一久,感情一发不可收拾。
在这段日子里,伊莎贝尔是快乐的,也是痛苦的。
她之所以快乐,是因为得到了爱情,有一个愿意为她全心全意付出的男人。
而痛苦则源自她的身份——有夫之妇。
尽管她爱他,但两人终究是不会有结果的。
每当伊莎贝尔想到这点,她的情绪就会变得很低落。
如果能永远和他在一起,那该多好啊!他是那么的英俊潇洒、学识渊博、善解人意,虽然可能不如步维贤富有,但也有自己的汽车和房子,在上海也算得上是个有钱人了。和他在一起,不但能够拥有爱情,也不需担心物质问题。
但希望还是太渺茫了。步维贤不会允许自己的妻子离开他,而且在上海这座城市里,步维贤还有公董局撑腰,通吃黑白两道,要是知道妻子出轨,那么一定会找到那个男人,然后……伊莎贝尔不敢再细想下去,她不希望他出事。
也许分手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最后一次见面是在大东旅馆的房间里。
上海的高级旅馆号称“三东一品”,即东亚、大东、远东和一品香。其中,大东旅馆的特点在于西化,一切家具全都采用法国最新、最摩登的款式,可谓一应俱全。伊莎贝尔喜欢这家旅店,还有个原因——在这家旅店的三楼可以吃到正宗的法式牛排。
两人行完云雨之事后,男人照例点燃了一支烟。
伊莎贝尔靠在男人的肩上,对他说:“以后我们还是不要见面了。如果他知道我们的关系,我怕他会对你不利。”
男人狠狠抽了口烟:“我不怕他。”
伊莎贝尔用手抚摸着男人的侧脸:“亲爱的,我知道你不怕他,但是我担心你。”
男人问伊莎贝尔:“你还爱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