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畊莘摇了摇头:“不知道,这得看会审公堂怎么判了。不过他既然敢在法租界杀洋人,这罪就轻不了,多数是要赔命,除非……”
罗思思注意到他的神情有一丝犹豫,便追问道:“除非什么?”
薛畊莘话到嘴边,却咽了回去,只是笑了笑:“没什么。总之谢谢各位!十分感谢!”
他既有难言之隐,他们也不好意思再继续追问。与薛畊莘互相道别后,三人便离开了候船大厅。大厅里又再次恢复了宁静。
薛畊莘回到总巡捕房后,接到一个关于唐先生的电话。打电话的人希望总巡捕房能够立刻放人,否则后果不堪设想。起初,薛畊莘以为这是某人的恶作剧,因为巡捕房常常会接到这种电话。他刚想出言责骂,谁知对方直接亮明了身份,并让他别再插手此事。之后,唐先生案件的相关材料都被移交到了警务总监费沃利的手中。
从此之后,关于这个案件的始末,巡捕房就再也没人提起了。
夜色渐浓,黄浦江上一片雾气。即便打了探照灯,江面上的能见度还是很低。
平静的江面上波光粼粼,一艘小渔船在江面上缓缓行驶。渔船的船长坐在船尾的船舷上抽着烟斗。有个船员正在检查渔网,还有几个正准备去睡觉。除了捕鱼,船长偶尔还会用这艘船接一些摆渡的工作,赚点小钱。甲板上那位绅士正是这次搭他船的乘客。
这人打扮入时,身上穿着一件笔挺的西装,衬衫如同打过蜡般光洁,领带当然是鲜明的红色。江风太大,所以他把帽子戴上,接着又把襟角间的花手帕抽出来,折叠齐整后再小心地插好,最后还悠然地整理了一下他的那条红领带。他的耳轮上有一颗鲜红如血的红痣,面貌很是英俊,双目散发出一种令人不敢逼视的威棱。
船长别过头,不去看他。像他这样体面的客人坐这种船,着实很少见。但近五十年的人生阅历告诉他,在上海这座城市,想要活得长久,就少管闲事。
船身随着波浪缓缓起伏,不少江水也涌上了甲板。
“船家,稍微慢一点!”那位绅士忽然叫起来。
“为啥?”船长立刻来了精神。
“水里厢有个人,在右艏方向。”
循着绅士所指的方向看去,船长果然看见有个白色的小点漂在水面上。他没想到这位绅士的视力竟然这么好,离得如此远,就能看清那是个人。
船长控制着船的舵轮,让船身渐渐靠近那个漂在江面上的人。
只见那人双手紧紧抱着一块残木,面色一片惨白,身上还流着血。若不是看见他双手还死命抓着木板,简直就要以为他是一具已溺死的尸体。船长忙指挥船员用绳子将他套起,从江面拉回船上。那人已经昏迷了,但手还是死命地抓着木板,无论如何就是不松手。船员只得让他带着木板一起回到舱内。那位绅士也紧随其后。
渔船上的汽笛鸣响了一下,声音十分尖锐。
也许是被这汽笛声惊到,那人慢慢睁开双眼,眼神迷茫地看着他们。
“我……我死了吗?”他断断续续地问。
“差一点就死了。”绅士说完这句,又问了他两句,“你是谁?怎么会掉江里的?”
有个船员多嘴,说了一句:“大概是自杀。”接着被船长狠狠地瞪了一眼,就不敢再说话了。
那人用双手捧着脑袋,脸上现出痛苦的表情:“我不知道,我……我头好痛……你们是谁?”
“我姓罗。”绅士发现,这人竟有六根手指,“你还记得点啥事情?”
“我好像在一个杂技团工作……”他拼命回忆自己的过去,“没错,我是在杂技团工作。我怎么会到这里?这是哪里?”
“黄浦江上。”船长回道。
“上海?”
“是的,你在上海。你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落水的吗?”绅士又问。
那人先是吐了口气,接着用一种极为缓慢的速度摇了摇头。
“那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吗?”绅士关切地问道,“或者你在杂技团里从事怎样的工作?”
“小丑。”他很快答道。
他又想了半天,还是没能想起自己的名字。最后,还是只能回这两个字。
而这“小丑”两个字就是他对自己身份的唯一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