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维贤觉得他与唐先生的对话越来越奇怪了,自己简直像在做梦一样。旁人听来,一定觉得这是两个疯子在说话。
唐先生神色黯然,将手中的威士忌一口饮尽:“我委实吃过某种丹药,只可惜,丹药的配方已佚。这些年来,我一直努力地还原配方,可是每次尝试都以失败而告终。你明白我的痛苦吗?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爱人和孩子慢慢老去、死掉,而我却什么都做不了。我不会死,但是我身边的亲人、朋友都会死。这使我相当痛苦。”
“唐,不是我不信你,而是这一切实在太令人难以置信了。我……”
“我并不是要你信我。我只不过想找个人说说话而已。这些话憋在心底已经很久了。步维贤先生,真的很高兴认识您,而且我也很高兴你在这里陪着我,听我说这些疯话。好了,时间不早了。你也该回去了。”
就在唐先生准备开门送客的时候,步维贤忽然伸手拦住了他。
“等等。”
“怎么了?”唐先生脸颊泛红,可能是酒喝多了。
“我信你。不过我有几个问题,想请教一下。”
“什么问题?”
“你口中所说的‘丹药’,配方是从哪里来的?”
唐先生犹豫了一会儿,才道:“恐怕我无法很准确地回答这个问题。我只能告诉你,这药的配方是祖传的。我的一位先人曾与一名龙虎山的道士交好,他的妻子又是一位非常厉害的药师,两人合力才将其研制出来。”
“那为什么又失传了呢?”
“发生了许多事。”唐先生抬眼望向窗外,“眼下我只能凭借自己那模糊不清的记忆,慢慢还原出丹药的配方。”
“在你看来,道教所描述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话虽如此,可步维贤内心深处还是不太信服。
“我要纠正你一点。我所修行的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道教。严格来说,称之为‘仙学’更加恰当。道家学术包罗万象,通贯九流,本就不限于狭隘的清静无为、炼养、服食、符箓、经典等,道教中的仙学理论才是其精粹。所谓仙学,始于轩辕黄帝,是一种独立的专门学术。它虽然采纳了老、庄的部分修养方法,但并非全盘接受老、庄的教义。仙学不是宗教,而是与科学非常接近的学问。”
步维贤听得越发糊涂了:“仙学与科学非常接近?”
“目前的科学无法解释我国传统的医术,但这并不意味着我国的医术就不是科学。中医虽是一种经验主义,但也是讲究科学方法的。神仙之术,首贵长生,惟讲现实。科学也讲现实,真凭实据,万目共睹。仙学重实证,是谓与科学有相通之处!所以我有个观点——有科学思想、科学学识之人,学仙学最易入门。”
说起“仙学”的种种,唐先生仿佛变了一个人,从温文尔雅的绅士变成了慷慨激昂的演讲家。他继续讲道:“当然,归根结底,仙学与科学还是有不同之处的。仙学有其独特性,其底蕴是精神与物质的混合。我目前的计划是,借助物质科学,结合我手上的一些仙学理论,同一炉而冶之,或许可以使‘丹药’的配方重现人间。对了,我给你看几样东西。”
唐先生将步维贤引到书架前,从第二层取出一叠资料,递给了他:“这是我召集的数位顶尖生物科学家对我手上的一些零散配方的解读。实验证明,配方虽然不全,但确实有延缓人体细胞衰老的作用。如果朝着这个方向继续研究,或许不久我就能得到完整的配方!目前已经很接近了。”
——可以不死。
步维贤从不相信人可以不死。
他幼时笃信天主教,但随着年岁渐长,渐渐看穿了宗教的本质——自我安慰。只要是肉体凡胎,就不可能永生。
活着,就要好好享受现世的快乐。
而现在,他老了,头发都白了,死神离他也越来越近了,说不害怕肯定是假的。而长生不死的办法,现在已经触手可及。
甚至,眼前这个男人就是证明……
看看他吧,或许他真的是个不死之人。他坐拥这样的财富,又拥有永恒的生命。这足以让任何有钱人嫉妒得发疯!
唐先生这种注重实验谢绝空谈、只讲物质变化不讲心性玄言的风格,深深吸引了步维贤。在唐先生口中,宗教都偏重于心性,对于肉体的变化视而不见,且容易令人产生贵心性而贱肉体之谬见,最后肉体老病而死,心性方面亦无所作为。
——肉体永存才是最重要的。
步维贤终于开口了,对永生的渴望战胜了他内心的疑虑。他特别用力地抓住唐先生的手:“唐,我想知道,我有什么可以帮你的吗?”
“你想加入我们?”唐先生问。
“你们?”步维贤没想到除了他之外竟还有别人。
“我所有的计划都是有人资助的。当然,我不会强迫你加入。我不缺钞票,就算只靠我自己,一样可以继续深入地研究,只不过需要花更长一点的时间。”
“钱不是问题。”步维贤很干脆。
确实,对于逸园跑狗场的老板来说,钱真的不是问题。
问题在于,唐先生愿不愿意让他加入这个求永生的计划。
唐先生告诉步维贤,他们所参与的是由求长生者组成的民间秘密结社,名曰“五老会”。
说起这个五老会,最早的起源,目前已不可考。相传是宋代五位奇人为求长生不死而创立的。直到明朝中叶,才在野史中得见“五老会”之名。五老会信奉道教之理论,教义却又不同于道教,其仙学宗旨为“内化身心,外融物质”,“轻心性而贵肉身”。